第175章 血溅宫门鸣赤胆 心牵漕运叩丹墀(2/2)
他的话,说得极为巧妙。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提及太子,也没有一个字指向二皇子。可句句都指向了漕运利益集团,句句都在暗示,这场刺杀,与漕运贪腐脱不了干系。而满朝文武皆知,漕运总督李嵩,乃是太子的母族舅父,是太子一党的心腹重臣。
承德帝何等人也?
他在位二十载,历经的风雨无数,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党争倾轧,他看得比谁都清楚。王晏的话,看似句句谨慎,实则字字诛心,瞬间便让他洞悉了这背后的暗流涌动。
王晏在查漕运,李嵩是太子的人。王晏拒了李嵩的私下会面,当夜便遇刺。刺客身上有伪造的邪教标记——这是朝堂之上惯用的灭口伎俩,屡见不鲜。
一股怒意,瞬间从承德帝的心底升腾而起。他猛地转过身,一掌拍在御案上,案上的茶杯“哐当”一声翻倒,茶水泼了一地,浸湿了那本漕运账目册。
“曹德安!”承德帝的声音,带着雷霆之怒,在殿内炸响。
一直垂首侍立在旁的曹德安,吓得浑身一颤,连忙跪倒在地:“老奴在。”
“传朕口谕!”承德帝的目光锐利如刀,声音铿锵有力,“即日起,加派一队禁军,即刻前往王爱卿府邸,严加护卫,不得有丝毫差池!再命锦衣卫指挥使,亲自彻查今夜槐树胡同刺杀一案!无论此案涉及何人,牵扯到哪一方势力,都给朕一查到底!若有胆敢包庇纵容者,同罪论处!”
“老奴遵旨!”曹德安连忙磕头应下,不敢有半分耽搁,匆匆起身,快步向殿外走去。
“臣谢陛下隆恩!”王晏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金砖上。
可他却话锋一转,再次叩首,声音带着几分悲凉:“只是……臣恳请陛下,此案不必深查了。”
“嗯?”承德帝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为何?”
王晏缓缓抬起头,脸上已是老泪纵横,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疲惫与痛心:“陛下,臣在朝为官三十载,弹劾过的贪官污吏,不计其数;惩治过的朝中蠹吏,亦是数不胜数。这些年来,臣得罪的人太多了,多到臣自己都数不清。今日臣能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已是天大的万幸。只是……只是臣一想到,漕运之事,关乎国本,关乎数十万百姓的生计。臣若死了,这满朝文武,还有谁敢去碰这个烂摊子?还有谁敢去为陛下,为天下苍生,彻查这漕运背后的贪腐?”
他的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泣血。
句句都没提党争,可句句都在说党争。句句都在暗示,这漕运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牵扯甚广,若真要深查,恐怕会动摇国本。
承德帝看着殿下这个老臣,看着他满头的白发,看着他脸上的血污与泪水,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王晏说得对。漕运这个脓包,早已溃烂不堪,可这脓包之下,牵扯着的,是太子一党,是朝堂之上的派系倾轧。若真要挤破这个脓包,必然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可若是不挤,这脓包只会越烂越深,终有一日,会烂到这大胤江山的骨子里。
承德帝沉默了。
殿内的烛火依旧跳跃,映着他凝重的脸色,也映着王晏布满血丝的眼睛。
良久,良久。
承德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王爱卿,你先回去养伤。漕运之事,朕自有安排。”
“陛下!”王晏猛地抬起头,像是豁出去了一般,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殿宇,“臣斗胆,再进一言!漕运之弊,积重难返,已到了不得不治的地步!然朝中派系林立,党争倾轧,无论陛下派何人主理此事,都难逃各方势力的掣肘,难以推行改革。臣举荐靖安王!臣举荐靖安王主理漕运之事!非因臣与靖安王有私谊,实因靖安王常年驻守边关,与朝中各方势力皆无瓜葛,且治军严明,颇有实干之才!唯有他,才能不受派系掣肘,彻查漕运积弊!”
他重重地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咚咚”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陛下!漕运再拖下去,江南必生民变,京城必断粮草!到那时,内忧外患,大胤危矣!臣今日泣血恳请,望陛下早做决断!”
字字泣血,声声震殿。
养心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摇曳,映着承德帝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他看着殿中泣血叩首的老臣,又想起了御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奏折,想起了北境的狼烟,南方的洪涛,想起了朝堂之上愈演愈烈的党争。
良久,良久。
承德帝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
“朕知道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帝王的威严,“三日后,大朝会。朕会给你,给满朝文武,也给天下苍生,一个交代。”
王晏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泪水汹涌而出。他看着御座上的帝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嘶哑,却带着无尽的感激:“臣……叩谢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