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暗夜截杀谋御史 丹心沥血面君王(1/2)
子时的梆子刚敲过第一声,沉钝的声响裹着寒气,在京城纵横交错的街巷里悠悠荡开,尚未散尽,一顶青呢小轿便如离弦之箭,匆匆驶离了临河的望江茶楼。轿身极轻,只由两名轿夫抬着,悄无声息地滑入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像一滴浓墨坠进宣纸上的晕染,转眼便没了踪迹。
夜风卷着秋末的凉意,从巷口呼啸而过,卷起满地枯黄的槐叶,打着旋儿撞在轿壁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风里裹挟着衰败的气息,有落叶腐烂的微腥,有街边沟渠里飘来的污水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残香——那是从茶楼沾染的龙涎香,混着陈年花雕的醇厚酒气,此刻正顺着微掀的轿帘缝隙,一点点消散在冷冽的风里。
抬轿的是跟了王晏二十年的老家仆老陈。老陈年过半百,脊背却依旧挺直,一双腿练得比精铁还硬,脚步又快又稳,踏在青石板路上,只发出极轻的闷响。夜风拂过他汗湿的额角,肩头的汗味混着皂角与岁月的气息,丝丝缕缕飘进轿内,熟悉得让王晏心头微暖,竟生出几分置身故乡的错觉。
老陈小心翼翼地选择着路线,专挑那些僻静狭窄且人迹罕至的小巷子行走。一路上,他们左拐右绕,仿佛在迷宫般的街道中穿梭,巧妙地避开了巡逻的金吾卫军手中高举的熊熊火把长龙。同时,也成功地躲过了那些隐藏在黑暗角落里、目光锐利如鹰隼一般的探子们警惕的耳目。
要知道,京城实行极其严格的宵禁制度,一旦夜幕降临,便有犯夜者,笞二十这样严厉的律法高悬头顶。然而,身为左都御史的王晏却拥有特殊的权力——巡查之权。而他腰间悬挂的那枚鎏金铜令牌,则成为了他在夜晚自由通行的护身符。这种特权并非毫无来由,而是源自于朝廷所制定的规则。但与此同时,它又像是权力编织而成的那张严密无隙的大网中,意外地漏出的一丝缝隙。
坐在轿子里的王晏紧闭双眼,看似正在安静地休息,但实际上,他的内心并不平静。只见他的嘴角微微抿起,形成了一条冰冷坚硬的弧线。他身穿一件素雅的锦袍,衣摆和袖口处没有点缀丝毫华丽的装饰,唯有在衣领部位精心刺绣了一朵淡雅的暗纹兰草图案,隐隐散发出一股清正廉洁的气息。尽管表面看起来镇定自若,但他的手指却不自觉地轻轻摩挲着藏于衣袖之中的那枚铜制令牌。那股冰凉刺骨的感觉沿着指尖迅速传遍全身,使得他原本躁动不安的心境逐渐恢复些许安宁。可那股安定不过是浮于表面的假象,胸腔里的心脏正跳得如同擂鼓,翻涌的情绪似钱塘江的大潮,一波波拍打着心岸,震得他耳膜发疼。
今日在望江茶楼的雅间里,他与靖安王密谈了足足两个时辰。靖安王字字如刀,句句诛心,将漕运弊政的根子剖解得淋漓尽致——漕官勾结地方豪绅,克扣粮饷,中饱私囊,甚至敢将朝廷赈灾的粮食偷梁换柱,换成掺了沙土的陈米。那些话,像一把火,点燃了王晏心中积压多年的愤懑,让他看到了一丝整治漕运的希望。可火光燃起的瞬间,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然站在了风口浪尖之上。太子与二皇子的党羽遍布京城,望江茶楼外不知布了多少眼线,他与靖安王会面的消息,此刻恐怕早已如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爬进了那两位储君的密室之中。
“老爷,前面是槐树胡同,穿过去,就到府邸后门了。”老陈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夜风里的颤抖,顺着轿帘缝钻了进来。
“快些。”王晏倏然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他抬手撩开轿帘一角,凛冽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刮得他脸颊生疼。抬眼望去,夜空被厚重的乌云遮得严严实实,唯有几缕惨白的月光,拼尽全力从云缝里挤出来,落在青石板路上,像死人瞪着的眼睛,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巷道里昏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两侧几户人家的门檐下,挂着几盏半死不活的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在风里摇曳不定,映得墙上的树影张牙舞爪,如鬼魅伸出的手,正朝着轿子的方向,缓缓抓来。槐树胡同因巷口那株百年老槐得名,此时节槐花早已谢尽,只余下虬结的枝桠,在夜风中疯狂晃动,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暗处窃窃私语,又像是亡魂在低声啜泣。
轿子刚拐进胡同,行不过三丈远,老陈忽然“吁”地低喝一声,猛地停下了脚步。轿身猛地一震,王晏的额头险些撞上轿壁。
“怎么了?”他心头一紧,一股寒意陡然从脊背窜起,瞬间遍及全身,连指尖都泛起了凉意。
“前、前头……前头有辆板车翻倒了,堵了路。”老陈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连带着肩头的轿杆都在微微发颤。
王晏一把掀开轿帘,纵身跃了下去。靴底踩在潮湿的青石板上,寒气顺着鞋底钻进脚心。他抬眼望去,只见巷子正中央,横七竖八地躺着一辆破旧的板车,车轮歪歪斜斜地陷在泥洼里,车上的麻袋、木箱散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几只麻袋都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煤块,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不对劲。
槐树胡同本就是偏僻小巷,入夜后更是连鬼影都不见一个,素来没有商贩敢在此夜行,更别说拉着满满一车煤块的板车。
“掉头!”王晏当机立断,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老陈不敢耽搁,急忙转身去调转轿头。可轿杆刚转过半分,后方的巷道口忽然传来“嘎吱”一声刺耳的声响。王晏猛地回头,只见另一辆一模一样的板车,不知何时竟横在了胡同尽头,车轮深深嵌进泥地里,像是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这是一个早已布好的局!
“什么人在此作祟?!”王晏厉声喝道,手已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那里藏着一柄三寸短刃,是他当年任地方知县时,为防身特意请铸剑师打造的,多年未曾出鞘,刀柄上早已生了一层细密的锈迹,却依旧透着森然的寒气。
夜色沉沉,无人应答。
只有夜风穿过巷道的呜咽声,像厉鬼在哭嚎,又夹杂着远处野猫凄厉的嘶叫,那声音尖锐刺耳,竟像是婴儿的啼哭,听得人头皮发麻。
突然,“咻”的几声轻响划破夜空。
两侧的墙头上,骤然跃下五六道黑影!他们身形矫健,落地时竟悄无声息,如夜枭扑食,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直扑而来。这些人皆身着玄色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淬了毒般的眼睛,手中握着的钢刀,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森冷的青光。刀刃薄而锋利,隐隐泛着血槽,竟是军中制式的短刀——寻常江湖草莽,绝无可能拥有这般兵器。
为首的黑衣人抬手打了个手势,其余几人立刻呈合围之势,朝着青呢小轿步步紧逼,脚步沉稳,杀气腾腾。
老陈吓得面无人色,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可他还是咬着牙,张开双臂死死挡在轿前,声音因恐惧而变调,却依旧带着几分豁出去的决绝:“你们、你们好大胆子!这是左都御史王大人的轿子!你们可知……可知刺杀朝廷命官,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黑衣人却像是没听见一般,脚步不停。为首之人眼中寒光一闪,抬手一挥,身旁一名黑衣人立刻挥刀砍来!刀锋划破空气,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劈老陈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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