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咖啡店的会谈(2/2)
“但你在学校的官方学籍信息登记是男性,并且根据我了解到的情况,你过去一直是以男生的身份生活。”苏婉清继续陈述,语调依旧平稳得像在读一份报告,听不出任何惊讶、评判或是猎奇,只是纯粹的事实罗列,“具体的原因我不问,那是你的个人隐私和自由。但你现在显然遇到了麻烦,生理上的,以及由此带来的身份管理上的麻烦。”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如同精密仪器般扫过七鱼全身,从发梢到指尖,然后冷静地给出判断,“而且,我必须直言,你目前的伪装方式……效果非常差,甚至可以说是破绽百出。”
七鱼的脸颊瞬间像被火烧着一样,火辣辣地烫了起来,强烈的羞愧感和被看穿的难堪让她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或者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彻底消失在柔软的沙发里。
她死死地低着头,视线死死钉在面前木质桌面上那一圈深色的、如同命运漩涡般的年轮纹路上,不敢抬头。
“过于宽大、试图掩盖身体线条的衣服、总是下意识低垂着头、含胸驼背的姿态、以及那种刻意压得低沉、扭曲又不自然的发声方式,”苏婉清的话语清晰而直接,像最锋利的手术刀,精准而冷酷地一一剖析着七鱼那层自以为牢固的伪装,“这些行为,在你看来或许是在隐藏,但实际上,它们更像是在你周围画上了一个无比醒目的光圈,简直是在大声提醒每一个稍微敏感一点的人——‘看,这里有问题,快来探究一下’。”
她端起面前的柠檬水,喝了一小口,透明的杯壁上留下淡淡的水痕,然后继续用那种分析性的口吻说道,“如果你想继续相对安全、不引人注目地待在学校里,完成学业,你需要学习的,不是如何像一个笨拙地试图伪装成男生的女生,而是如何像一个最普通的、只是稍微有些内向、害羞和不善交际的女孩子那样,自然地、不突兀地生活。”
就在这时,年轻的女服务员端着托盘走了过来,轻轻地将两杯咖啡放在她们面前。
七鱼那杯黑色的美式咖啡冒着微弱、几乎看不见的热气,深褐色的液体在白色的瓷杯里微微晃动;苏婉清那杯则是拉花精致、奶泡绵密的热拿铁,散发着温暖的奶香。
杯碟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暂时打断了这场让七鱼几乎喘不过气的、单方面的诊断。
苏婉清用指尖捏住那只小巧的不锈钢勺子,动作极其缓慢、优雅地搅动着拿铁上层如同天鹅绒般的奶泡,白色的漩涡在棕色的咖啡液中缓缓扩散。“最基本的需要调整的,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仪态、声音、以及着装。”
她放下小勺,勺子与杯碟边缘轻碰,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七鱼,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导意味,“仪态上,含胸驼背、缩肩低头并不会让你看起来更有男性气质,只会让你显得姿态怪异、畏畏缩缩,反而更容易引人猜测和打量。试着挺直你的脊背,走路时肩膀自然地打开、下沉,目光平视前方,哪怕一开始只是强装镇定,也要努力显得大方自然一些。”
七鱼下意识地、有些艰难地试图挺直那一贯佝偻着的背,长久保持不良姿势的脊椎骨顿时发出一连串轻微的、令人尴尬的“嘎达”声响,在安静的卡座里清晰可闻。
“声音方面,”苏婉清仿佛没听到那些声响,继续平静地指导,“不需要你刻意捏着嗓子,去模仿那种非常尖细、娇嗲的女性化声音,那样反而显得虚假做作,更容易暴露。但你现在这种强行压迫喉咙、让声带过度紧张的发音方式,不仅听起来别扭、吃力,长期下去对声带的伤害也很大。试着用腹部的气息来带动声音,找到你说话时最省力、最放松、感觉最舒服的那个自然音区,那个音区通常会更偏中性,甚至带一些自然的柔和感。”
七鱼不自觉地张了张嘴,喉咙滚动了一下,想试着按照她说的方式发出一点声音,却又立刻因为巨大的不自信和恐惧而紧紧闭上,只是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喉间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至于着装,”苏婉清的目光再次落在七鱼身上那件灰扑扑、毫无版型可言的旧运动服上,她那修剪得完美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流露出一种近乎本能的、对不和谐事物的挑剔,“你需要的是合身的、剪裁简洁利落的基础款。颜色可以继续选择中性色,比如黑、白、灰、米色或者牛仔蓝,但关键在于,尺码必须合适!肩线该在哪里就在哪里,衣长和袖长都要恰到好处。过于宽大、松垮的衣服只会更加凸显你的瘦小和那种欲盖弥彰的紧张感,起到反效果。”
她停顿了一下,纤细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用词,然后才用一种听起来尽量随意、却依旧带着安排意味的语气说,“明天我没课。如果你有时间,并且觉得可以接受,我可以陪你去市中心那边不太拥挤的商场,挑几件适合你现在阶段穿着的、合身的基础款衣服。”
说到这里,她话锋微妙地一转,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疏离,仿佛只是提供一个可有可无的选择,“当然,”她补充道,目光平静地看着七鱼,“这只是我的一个建议。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或者心里不愿意,就完全当我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七鱼完全愣住了,握着面前那杯温热美式咖啡杯柄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温热的瓷壁熨烫着她冰凉的掌心,却无法驱散那股从心底冒出的寒意。
她万万没想到,苏婉清的分析和建议会如此具体、深入,甚至提出了如此……私人的帮助——陪她去买衣服,进入那个她一直恐惧和回避的、属于女性的领域。
这份突如其来、细致入微却又让人看不清动机的援助,让她彻底不知所措,心底同时涌起一丝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微弱希望,和一股更强烈的、对未知和可能存在的代价的巨大不安。
“为……为什么?”七鱼猛地抬起眼,终于鼓起残存的全部勇气,直视着苏婉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细微的颤抖,像风中残烛,“你为什么要……这样帮我?我们之前……并不熟。”
她甚至想问,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苏婉清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身前那杯拉花依旧完美的拿铁,轻轻吹了吹表面似乎并不存在的热气,然后优雅地抿了一小口。放下杯子时,洁白的瓷质杯沿上,留下了一个淡淡的、暧昧的唇印。
她抬起眼,看向七鱼,眼神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到丝毫波澜:“大概是因为,日常生活总是千篇一律,平淡得令人发腻。而你,”她的目光在七鱼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物品,“是个挺特别、挺有意思的‘观察对象’。帮你稳定下来,更好地融入环境,减少那些不必要的关注和潜在的风险,这个过程本身……”
她顿了顿,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带着些许玩味意味的弧度,“也很有趣,不是吗?”
她稍微向前倾了倾身体,靠近了少许,那股清冷的香气再次萦绕在七鱼鼻尖。她的视线在七鱼那身极其不合身、将她衬得更加狼狈可怜的衣服上短暂停留,然后用一种近乎耳语、却清晰无比的声音,补充了最后一句,像是一根轻柔却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七鱼最后的伪装:
“而且,说实话,看着你现在这副笨拙、辛苦,又拼命挣扎的样子……实在是有些碍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