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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阿斯塔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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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赛里斯策马上前,在车窗旁微微躬身:“老爷吩咐。”

“你带一百人隨我进城。其余人马在城外扎营。”巴利斯坦的声音带著老贵族的矜持,“选最精壮的,仪容要整齐。记住,我们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打仗的。”

“明白。”

韦赛里斯转身策马回到队伍前方。在【万象视界】中,城墙上至少有三十道目光正盯著这支队伍——好奇的、警惕的、贪婪的。其中三道目光来自城墙正中的塔楼,那里站著三个穿丝绸长袍的身影,应该是城防军官或善主家的管事。

他举起右手,打了个手势。

八百人的队伍开始有条不紊地拆分——七百人转向东侧一处有水源的缓坡,开始卸下帐篷和炊具;剩下的一百人迅速整理装束,检查武器,调整马匹轡头。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城墙上的守军明显放鬆了些——这支队伍训练有素,但確实像商队护卫而非军队。最重要的是,他们乖乖遵守了规矩。

“开门——”

城门处的百夫长拖长声音喊道。木柵在绞盘吱呀声中缓缓升起,中门推开,露出黑洞洞的拱门通道。

里奥策马走在最前,手里高举一面绣著夷地文字“吴”字的三角旗——这是他在魁尔斯临时找人赶製的,布料簇新,金线在火把光下闪闪发亮。

“玉海吴氏商队,前来阿斯塔波贸易!”他朗声道,声音洪亮得能在城墙间引起回声,“携带无数財宝,將要买下所有无垢者!”

“所有无垢者”这个词像块巨石砸进池塘。

城墙上的窃窃私语瞬间停止了。那三个穿丝绸长袍的身影几乎同时向前倾身,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百夫长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他挥手示意手下让开道路,自己则快步迎了上来——这次的態度恭敬了不少。

“尊贵的客人,欢迎来到阿斯塔波。”百夫长操著带著浓重吉斯卡利口音的瓦雷利亚语,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队伍中央那几辆装载“家当”的马车,“按照惯例,需要查验货物並登记人数……”

“查验”里奥扬起下巴,露出管家式的不耐烦,“我家老爷的货物岂是你能隨便看的喏——”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隨手拋给百夫长。袋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被对方手忙脚乱地接住,入手一沉。

百夫长打开袋口瞥了一眼,呼吸顿时急促——里面是二十枚崭新的金龙幣,在火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这足够他半年的薪餉。

“一点心意,给兄弟们买酒喝。”里奥摆摆手,语气隨意得像在打发乞丐,“登记可以,我家老爷姓吴,从玉海来。要买什么刚才不是说了吗——无垢者。所有的无垢者。”

百夫长迅速將钱袋塞进怀里,脸上堆起諂媚的笑容:“明白,明白!吴老爷里面请!城西的『金驼旅店』最是宽敞乾净,最適合您这样尊贵的客人!”

他转身朝手下吼道:“还愣著干什么给贵客让路!”

城门通道两侧的士兵齐刷刷后退,长矛顿地,摆出迎接的姿势——虽然动作参差不齐,但至少是个態度。

车队缓缓驶入城门。

拱门內壁厚达三丈,墙顶有射击孔和倾倒热油的漏斗。地面铺著石板,被无数车轮碾出深深的凹痕。空气中有股混杂的气味——马粪、尘土、汗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

穿过拱门,阿斯塔波的真容在眼前展开。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依然让韦赛里斯心中一震。

街道狭窄而拥挤,两侧是低矮的土坯房,墙面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稻草和泥巴。房檐低垂,几乎要碰到行人的头顶。街道没有铺石板,是夯实的泥土,被无数脚步踩得坚硬如石,但缝隙里积著污水和垃圾。

人潮如织。

穿粗麻衣的奴隶佝僂著背,扛著货物或牵著牲畜;戴头巾的自由民小贩在路边摆摊,叫卖著发霉的麵饼和劣质陶器;裹著丝绸长袍的吉斯卡利贵族坐在轿子上,由四个奴隶抬著,轿夫赤裸的上身布满鞭痕。

而这一切的背景,是金字塔。

六座巨大的阶梯式金字塔矗立在城市六个方向,像六只蹲伏的巨兽俯瞰著脚下的蚁穴。最大的那座位於城市正中央,基座边长超过三百尺,高逾百丈,在暮色中呈现出血红般的暗红色——那是用当地特產的“血砂岩”砌成的。

金字塔表面每隔十阶就有一圈平台,平台上立著鹰身女妖的青铜雕像:女人的头颅,鹰的身躯,蝎子的尾巴。

雕像在暮色中泛著幽绿的铜锈,空洞的眼睛俯视著整座城市,仿佛在监视每一个生灵。

更诡异的是,金字塔顶端不是尖顶,而是平台。此刻平台上正燃烧著巨大的火盆,火焰冲天而起,將金字塔上方的夜空染成暗红色。

烟雾裊裊升起,带著某种甜腻又刺鼻的香料气味——那是献给鹰身女妖的薰香。

车队在狭窄的街道上缓慢前行。路边的行人纷纷避让,但目光都聚焦在这支陌生的队伍上——尤其是那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以及护卫们身上“看起来很贵”的装束。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

“看那旗子……夷地来的”

“这么多护卫,得有多少钱……”

“听说要买无垢者全买疯了吧”

韦赛里斯將这一切尽收耳中。很好,消息传得很快。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金驼旅店位於城西相对“体面”的区域——至少街道宽了些,地面铺了石板,两侧的建筑也从土坯房变成了砖石结构。

旅店是栋三层石楼,呈回字形围出一个中央庭院。大门是包铜的橡木门,门楣上掛著一只褪色的金骆驼招牌。

店主人是个胖得像球的中年吉斯卡利人,名叫托卡洛,此刻正搓著手站在门口,满脸堆笑——显然城门守军已经派人提前通知了他。

“尊贵的吴老爷!欢迎欢迎!”托卡洛的瓦雷利亚语带著浓重的喉音,每说一个字脸上的肥肉就抖三抖,“小店已经全部清空,就等贵客入住!最好的房间,最乾净的被褥,最肥美的羔羊已经架在火上烤了!”

巴利斯坦的马车停在门前。里奥上前打开车门,搀扶“老爷”下车——动作標准得像是训练了千百遍。

老人下车时刻意踉蹌了一下,里奥赶紧扶住。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托卡洛眼中闪过一丝瞭然:果然是个养尊处优的老贵族,身子骨都不利索了。

“有劳。”巴利斯坦微微頷首,语气矜持,“我的护卫们需要住处,马匹需要马厩。钱不是问题。”

“放心!都安排好了!”托卡洛拍著胸脯保证,肥肉乱颤,“后院能容两百匹马,东厢房二十间客房,足够您的护卫住下!至於您和家眷——”他瞟了眼后面那辆马车,窗帘紧闭,但隱约能看见窈窕的身影,“顶楼有三间套房,面向庭院,安静又安全!”

“带路。”

顶楼套房確实“豪华”——以阿斯塔波的標准。

客厅铺著磨损的羊毛地毯,图案已经模糊不清。墙壁刷了石灰,但多处发黄脱落。家具是廉价的柚木製品,雕工粗糙,接缝处能看到胶水的痕跡。

唯一算得上“奢侈”的是那张矮床,掛著褪色的纱帐,床上铺著看上去还算乾净的亚麻床单。

但至少窗户很大,正对著中央庭院。此刻庭院里,一百名护卫正在井边打水洗马,喧譁声隱约传来。

门一关上,巴利斯坦立刻挺直了佝僂的脊背,脸上那种老迈疲惫的神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军人特有的锐利。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向下观察庭院布局,又抬头看向对面建筑的屋顶——视线良好,没有死角。

“这里不安全。”老人沉声道,“对面屋顶可以架弩,庭院是封闭的,一旦被堵住出口就是瓮中之鱉。”

韦赛里斯紫色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沉淀著冷静的光。

“本来也没打算长住。”他说,“三天。最多三天,我们要么拿下这座城市,要么就得撤出去。”

房门被轻轻推开。

多恩的女人们走了进来。

“楼下安排好了。”亚莲恩走到韦赛里斯身边,声音很低,“护卫分三班轮值,马匹餵了掺盐的豆粕,武器都藏在床板下。

托卡洛派人送来了晚餐,里奥正在检查有没有下毒。”

她顿了顿,黑色大眼睛里闪过一丝讥誚:“那个胖子店主一直在打听我们的『財力』,话里话外暗示他认识几个善主家的管事,可以『牵线搭桥』——当然,需要一点『介绍费』。”

“给他。”韦赛里斯说,“不要吝嗇小钱。我们需要儘快接触善主阶层。”

娜梅莉亚走到另一扇窗前,从腰间的皮囊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黄铜望远镜——这是从魁尔斯带来的稀罕货。她调整焦距,望向远处那座最大的金字塔。

“塔顶平台有守卫,大约二十人。火炬很亮,能看到他们穿的盔甲——黄铜镶铁片,应该是善主的私兵。”她一边观察一边匯报,“金字塔正面有阶梯,一共……我数数……一百零八级。每三十六级有一个平台,平台上有岗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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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金驼旅店的庭院终於安静下来。

护卫们轮班睡下,马匹在厩中嚼著夜草,只有巡夜者的脚步声规律地迴荡在石板路上。顶楼套房的窗户透出暖黄灯光,在阿斯塔波深蓝的夜幕中像一只半睁的眼。

韦赛里斯站在窗前,指尖轻轻敲击木质窗沿。夜风带著金字塔顶端飘来的薰香气味涌入房间——那是乳香、没药和某种他说不上名字的甜腻香料混合的味道,闻久了让人头昏。

“这种味道在奴隶湾的每座城市都能闻到。”亚莲恩走到他身边,黑色捲髮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多恩的商队回来时说过,吉斯卡利贵族相信这种香气能取悦鹰身女妖,让她们的灵魂在夜晚巡视城市时感到愉悦。”

“取悦神祇”韦赛里斯嘴角勾起一丝讥誚,“还是掩盖这座城市真正的气味”

楼下街道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透过窗缝向下望去,两个黄铜盔甲的巡逻兵正拖著一个瘦小的身影走向街角。那是个孩子,最多七八岁,赤裸的双脚在石板路上拖出两道污痕。孩子挣扎著,但士兵的手像铁钳般箍住他的胳膊。

“偷了麵包店半个发霉的麵包。”特蕾妮不知何时也来到窗边,金髮在灯光下泛著蜂蜜般的光泽。她蓝色眼眸里没有怜悯,只有冷静的观察,“按阿斯塔波的法律,初犯砍手,再犯绞死。那孩子左手腕上有旧伤疤,是上次砍手后留下的——看来他没学会教训。”

话音未落,街角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金属切割骨肉的闷响,重物落地的声音,然后是士兵靴子踢开什么东西的动静。啜泣声戛然而止,只剩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韦赛里斯闭上眼睛。

在【万象视界】中,街角那团代表孩子的生命光晕正迅速黯淡,像风中残烛般摇曳不定。一条纤细的命运丝线原本延伸向模糊的未来,此刻从中断裂,末端蜷缩成绝望的死结。

“这就是阿斯塔波。”娜梅莉亚的声音从房间另一侧传来,她正用细布擦拭那根从不离身的蛇皮鞭,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奴隶湾三城中最『守规矩』的一座。渊凯靠妓女和享乐赚钱,弥林靠矿產和锻造,而阿斯塔波……只卖两样东西:死亡,和製造死亡的工具。”

她抬起头,黑色眼眸在灯光中沉淀著某种冰冷的锐利:“无垢者。全世界最驯服、最残忍、最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奴隶士兵。一个男孩从五岁开始受训,被阉割,被鞭打,被剥夺一切人性,直到成为只会听从命令的杀人机器。而这样的『商品』,阿斯塔波有八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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