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深夜对话(2/2)
这正是他需要的。
三个月的时间在平静中缓缓流逝。
林怀安渐渐适应了旧城区的生活。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去街角早点铺买豆浆油条。上午看书,中午自己做饭,简单的面条或炒饭。下午要么继续看书,要么在附近散步,熟悉周围环境。
他租下了一楼的店面。
决定做得很突然。某个下午,他路过街口那家准备转让的旧书店,看到店主正在把最后一批书装箱。
“不做了?”林怀安问。
“做不下去了。”店主苦笑,“现在没人看书了。年轻人都在玩手机,老年人眼睛不好。这些书……”他拍了拍手边的纸箱,“打算当废纸卖掉。”
林怀安看着店里堆积如山的书。
小说,散文,历史,科学……
各种类型混杂在一起,蒙着厚厚的灰尘。
“转让费多少?”他听见自己问。
店主报了个数。不高,甚至可以说很低。
林怀安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手续办得很快。一周后,书店换了新招牌:“怀安书屋”。
名字是他临时想的,用毛笔写在木板上,字迹不算好看,但端正。
开业那天没有仪式,只是把门打开,整理好书架,在门口放了块“营业中”的牌子。
一整天只有三个客人:一个来避雨的老太太,一个问路的学生,还有一个误以为这里是咖啡馆的年轻人。
但林怀安不着急。
他开始兼营另一项业务:物品修复。
起初只是帮街坊邻居修些小东西。
断裂的镯子,掉页的相册,不出声的八音盒。
后来名声慢慢传开,开始有人从更远的地方找来,带着各种承载记忆的物品请求修复。
一个母亲拿来儿子小时候的玩具车,车轮丢了,漆也掉光了。
林怀安花了两天时间,找到匹配的轮子,重新上漆,让玩具车恢复原貌。母亲接过车时眼眶发红,连声道谢。
一个老人拿来老伴留下的怀表,表针停了多年。林怀安拆开表壳,清理锈迹,调整齿轮。
怀表重新走动的那一刻,老人颤抖着手抚摸表盘,喃喃说着“好了好了”。
一个女孩拿来一本烧焦的日记本,是她火灾中幸存下来的唯一物品。
纸张脆弱,字迹模糊。
林怀安用特制的药水一点点处理,修复了大部分页面。女孩捧着日记本哭出声来。
每修复一件物品,林怀安都能感受到上面附着的情感。
有的温暖,有的悲伤,有的充满遗憾,有的满载希望。
这些情感像细微的电流,透过指尖传入他的意识,再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归序对此很感兴趣。
每当林怀安工作时,光晕就会飘在旁边,幽蓝色的光芒随着情感波动而起伏。
有时祂会伸出极细的光丝,轻轻触碰正在修复的物品,像是在品尝上面的情感残留。
这些日常生活中的情感虽然微弱,但纯粹,没有冢里那种被放大扭曲后的狂暴。
书店的生意慢慢有了起色。
虽然还是赚不了多少钱,但至少能维持生计。
常客多了起来。
林怀安喜欢这种氛围。安静的书店,淡淡的纸墨香,偶尔响起的翻书声。世界似乎真的恢复了平静。
但他知道这只是表象。
信使的通讯终端每周会收到更新:其他情感凝聚点的监测数据,蛛网残党的活动报告,第七区的最新动向。
世界远未安全,平衡依然脆弱。
三个月后的一个夜晚,鹿灵来了。
当时林怀安正在关门。晚上九点,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他把“营业中”的牌子翻到“休息”那面,锁好玻璃门,拉下卷帘。
转身时,看见鹿灵站在路灯下。
她还是穿着信使的制服,深灰色的外套在昏黄灯光下几乎融进夜色。银色铃铛耳坠垂在脸侧,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好久不见。”鹿灵走过来,脸上带着浅笑。
“你怎么来了?”林怀安有些意外。鹿灵应该很忙才对。
“出差。”鹿灵说,“路过这边,顺便来看看你。不请我进去坐坐?”
林怀安重新打开门锁,推开玻璃门。
“店里有点乱。”
“没事。”
鹿灵走进书店。她的目光扫过书架,落在收银台旁边的工作台上。
那里放着几件待修复的物品,一个缺角的瓷娃娃,一把断齿的木梳,一本泛黄的菜谱。
“看来你过得不错。”她说。
“还行。”林怀安从柜台后面拿出两个杯子,“喝茶?”
“好。”
林怀安烧了水,泡了两杯绿茶。茶叶是街口杂货店买的普通货色,但热水一冲,清香就飘散开来。
两人在书店角落的小圆桌旁坐下。桌面上摊着几本还没分类的书,林怀安把它们推到一边。
鹿灵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
“阿雅让我代她问好。”她说,“她在总部适应得很好,已经开始参与核心项目了。”
“那就好。”
“她很有天赋。”鹿灵放下茶杯,“对规则的理解,对数据的敏感度……信使需要这样的人才。”
林怀安点点头,没有接话。
鹿灵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的意味。过了几秒,她开口:“你看起来状态不错。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基本恢复了。”林怀安说,“印记没有再痛过,精神力也稳定。”
“那就好。”鹿灵顿了顿,“不过,我这次来,主要是想和你谈谈另一件事。”
她的语气变得严肃。
林怀安坐直身体:“什么事?”
“关于归序。”鹿灵说,“更准确地说,是关于你和归序之间的关系。”
她看向林怀安肩头,归序的光晕正贴在那里,幽蓝色的光芒平稳地起伏。察觉到鹿灵的视线,光晕微微闪烁了一下。
“信使总部最近完成了一项研究。”鹿灵缓缓说道,“关于规则造物与人类深度共生后的长期影响。”
林怀安握紧了茶杯。
“研究结果不太乐观。”鹿灵看着他,“深度共生会导致人类的生命形态发生不可逆的改变。你的身体会逐渐适应规则层面的存在方式,新陈代谢减缓,细胞活性降低,衰老速度变慢……最终,你可能会成为某种半规则存在。”
书店里一片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走动。
林怀安消化着这段话。
半规则存在……听起来像是某种非人非怪的东西。
“具体会怎样?”他问。
“寿命延长,可能是普通人的数倍甚至更长。”鹿灵说,“感知能力增强,能直接察觉到空间规则层面的波动。但同时,你会和普通人类社会逐渐脱节。你会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老去,离开,而你自己……”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林怀安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绿色的叶片在水中缓缓舒展。
“有什么解决办法吗?”他问。
鹿灵摇头。
“一旦共生达到你们这种深度,过程就是不可逆的。就像水已经倒进墨里,分不开了。”她停顿了一下,“不过,情况可能没有我想的那么糟。”
林怀安抬起头。
“什么意思?”
“我刚才说了,深度共生会导致你的生命形态改变。”鹿灵的目光转向归序,“但这个改变的速度和程度,取决于规则造物本身的特性,以及你们之间的能量分配方式。”
她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
“归序不是普通的规则造物。祂是空间自我修正机制产生的异常个体,本身就具有某种‘不稳定性’。而你们之间的联结……非常特殊。根据我们监测到的数据,冢之战后,你身上的规则侵蚀速度并没有预期中那么快。”
林怀安抚摸胸口印记的位置。那里平静如常,没有任何异样。
“你是说……”
“我是说,归序可能在主动替你承担大部分压力。”鹿灵说,“祂在用自己的存在缓冲规则对你身体的直接影响。所以你的变化比预期慢得多,甚至可能……非常缓慢。”
她看着林怀安,眼神复杂。
“但这不是没有代价的。归序本身也在消耗。每一次祂替你承担,祂的规则结构就会变得更加不稳定。长期来看,这可能会影响祂的存续。”
林怀安愣住了。他转头看向肩头的光晕。
归序在保护他?
光晕闪烁了一下。
“没关系。”
林怀安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情绪。
酸涩,温暖,愧疚,感动……混杂在一起,堵在胸口。
“能停下来吗?”他问鹿灵。
“停不下来。”鹿灵摇头,“这是共生关系自发的调节机制。就像你的身体会自动调节体温一样,你们之间的能量流动已经形成了固定的模式。”
她叹了口气。
“所以我之前说,情况可能没有我想的那么糟。因为归序在保护你,让你能保持更多的人类特性。但同时……情况也可能更糟,因为祂在为此付出代价。”
书店里再次陷入沉默。
林怀安看着归序的光晕,许久没有说话。
“有办法帮助祂吗?”他低声问。
“研究还在继续。”鹿灵说,“信使正在分析从冢里收集到的数据,尝试理解归序的运作原理。但这需要时间。”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
“我今天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担心,而是希望你明白现状。作为平衡监督者,你有权知道关于自己的一切信息。”
林怀安点点头。
“谢谢。”
“不客气。”鹿灵站起身,“我该走了。今晚还要赶去下一个观测点。”
林怀安送她到门口。
路灯下,鹿灵转过身。
“照顾好自己。”她说,“也照顾好祂。你们现在……是一体的。”
“我知道。”
鹿灵笑了笑,挥挥手,转身走进夜色。深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林怀安站在门口,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关上门,拉下卷帘,锁好。书店里只剩下收银台一盏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书架间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走到书店角落,那里立着一面全身镜镜框是暗红色的木头,边缘有雕刻的花纹。
林怀安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他的身影:黑色的T恤,深色的长裤,头发有些乱,脸色还算红润。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