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心魇(1/2)
夜,是临渊城最为喧嚣也最为深邃的时刻。
远处勾栏瓦舍的丝竹声、隐隐的叫卖声、更夫的梆子声,混杂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浪,透过“竹韵小筑”不算厚重的墙壁,丝丝缕缕地渗入。
但这片属于城西的角落,终究是安静的,静得能听到风穿过竹叶的簌簌声,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中流淌的脉动。
朱浪睡着了。
在确认了小院的简易禁制、感受着皎玉墨平稳的剑意和盛云那近乎虚无的存在感后,连日奔波积累的疲惫,以及骤然松懈下来的神经,终于将他拖入了沉眠。
然而,这沉眠并非安宁。
或许是因为海浪那番关于“十三天宗宗主”与世界规则的揭示,触动了心底某些关于“命运”与“存在”的隐忧。
或许是因为终于抵达一个看似安全的落脚点,那被强行压抑、深埋心底的某些东西,便趁着心神松懈的间隙,悄然浮出。
他做了一个梦。
一个并非由恐怖景象构成的噩梦,却比任何噩梦都更让他感到窒息般的悲伤。
梦境没有清晰的场景,只有一片粘稠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本身并不冰冷,反而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的寂静和孤独。
然后,声音出现了。
先是一个小男孩的哭腔,稚嫩,却充满了深入骨髓的绝望,在黑暗中无助地回荡:
“好孤独!好痛苦!什么时候才能够结束……!?什么时候才可以放过我……?!又还有多久……?!”
那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又仿佛从灵魂最深处传来。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在朱浪的心口上来回切割。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声音里蕴含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孤独与痛苦——那是被世界遗弃在角落,无人问津,连哭泣都只能对着虚无的黑暗的,一个孩子的绝望。
画面没有出现,只有声音,和声音带来的、近乎实质的痛苦。
小男孩的哭诉还未散去,另一个声音响起,是一个少年。
声音起初很轻,带着迷茫和不解,仿佛在自言自语:
“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讨厌我?明明……明明我什么都没有做……”
然后,这声音骤然拔高,变成了压抑不住的、带着泣音的质问和嚎啕:
“为什么啊?!”
这质问并非针对某个具体的人或事,而是对着整个漠然的世界。
是少年在无数个被排挤、被冷落、被无声欺凌的日日夜夜后,终于崩溃的呐喊。
那声音里的委屈、不解、和自我怀疑,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朱浪。
朱浪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喊,想动,想逃离这黑暗和声音,但身体仿佛被钉在了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接着,是一个青年的声音。
这声音沉稳了一些,却透着更深沉的疲惫和自毁般的悲凉:
“为什么……为什么善意,总是要因我而离去……?”
这句话,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朱浪记忆最深处、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他想起了那些曾短暂照亮过他灰暗生命的人们,那些微小的、却曾被他视若珍宝的善意,是如何一个个,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或是他的“不祥”,或是他自己的“笨拙”,或是命运的捉弄——最终离他而去,留下他一个人在更深的黑暗里。
然后,黑暗似乎波动了一下。
一个模糊的、看不清面容的人影,在黑暗的尽头浮现。
那身影纤细,似乎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在无形的风中轻轻飘动。
很模糊,很遥远,却带着一种让朱浪灵魂都为之颤栗的熟悉和温暖。
是白清禾。
那个在他前生如同昙花一现,却用最纯粹的善意和温柔,在他冰冷世界里短暂地、热烈地绽放过,最终又无声凋零的姑娘。
他前世的白月光,唯一不因他沉默寡言、孤僻怪异而疏远他,反而带着阳光般笑容靠近他,笨拙地试图安慰他、理解他的人。
即使是在梦里,即使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朱浪也瞬间认出了她。
然后,他看到她,那个模糊的影子,似乎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依稀是记忆中的样子,温柔,清澈,带着一点点羞涩,却又有着照亮黑暗的力量。
接着,他听到了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却又清晰地、一字一句地,敲碎了他心中最后的壁垒:
“阿浪……我…走了。”
走了。
不是“再见”,不是“保重”,是“走了”。
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朱浪的心上,将他残留的最后一点温暖和念想,彻底碾碎。
画面再次切换。
一个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
惨白的墙壁,单调的仪器滴滴声。
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的老人,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
那是他前世的导师,那位在他最困顿、最被人看不起的时候,力排众议,给了他一个机会,教会他知识,也给予他长辈般严厉又笨拙关怀的老人。
唯二,真心帮助过他的人。
老人浑浊的眼睛看向虚空,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只有眼角一滴混浊的泪,缓缓滑落。
然后,场景再次变幻。
是高楼。
很高,很高,高到能俯瞰脚下城市如蝼蚁般的灯火,高到能触摸到冰冷呼啸的夜风。
一个穿着单薄衣衫的男人,背影寥落,独自站在楼顶的边缘,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没有嘶吼,没有哭泣,只是用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轻轻地说:
“也许……这个世界……并不欢迎我呢……”
声音很轻,散在风里,瞬间就被吹散了。
但那话语里蕴含的,是无数次挣扎、无数次尝试融入、无数次被推开、无数次希望破灭后,最终沉淀下来的、深入骨髓的疲倦和认命。
是连愤怒和悲伤都耗尽后,只剩下的一片荒芜的、冰冷的虚无。
那个小男孩,那个少年,那个青年,那个站在楼顶的男人……还有白清禾,还有导师……
一张张面孔,一个个声音,一声声质问,一句句道别……
如同走马灯,不,如同最残酷的钝刀,在他灵魂深处反复切割、研磨。
孤独。
无边无际的、仿佛要将灵魂都冻僵的孤独。
痛苦。
并非来自外界的伤害,而是源自内心最深处,对自身存在意义的怀疑,对被爱、被接纳的渴望与永不可得的绝望,对善意终将离去的恐惧,对这个世界“不欢迎”自己的最终认知……这些痛苦交织在一起,如同最毒的藤蔓,将他紧紧缠绕,越收越紧。
心脏,疼得像是要裂开。
不是生理的疼痛,是灵魂被撕裂的痛楚。
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紧闭的眼角汹涌而出。
不是啜泣,不是呜咽,是那种无声的、却异常汹涌的泪流。
滚烫的液体划过他的脸颊,浸湿了枕头,带来冰凉的触感,却丝毫无法缓解心口那烧灼般的疼痛。
他没有惊醒。
他是哭醒的。
在梦中,承受了那贯穿前世、累积了无数岁月、早已结痂却被今夜这“安全”的环境和“放松”的心神重新撕开的、淋漓的伤口。
他睁开眼睛,视野一片模糊,被水光覆盖。
窗外,是临渊城永不眠的、遥远而朦胧的灯火微光。
天井里,竹影还在摇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他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和脸颊上未干的、冰冷的泪痕。
他依旧躺着,没有动。
心脏还在隐隐作痛,那种被全世界遗弃的、深入骨髓的孤独感,如同潮水退去后留下的冰冷淤泥,依旧包裹着他,让他浑身发冷。
前世的种种,那些他以为早已被穿越、被新生、被修炼、被接踵而来的危机所掩盖和淡忘的伤痕,原来从未真正愈合。
它们只是被深埋,在这样一个毫无防备的、安静的夜晚,以如此真实而残酷的方式,重新翻涌上来,提醒着他——
他曾经是谁,他曾经历过什么,他的灵魂深处,烙印着怎样的寒冷与荒芜。
那个在百知宗沉默苦修、在兮淋宗低调求生、在瘴气镇冷静周旋、在苏慕白面前强作镇定的朱浪,内心深处,依旧住着那个在黑暗中哭泣的男孩,那个质问世界的少年,那个悲叹善意离去的青年,和那个最终选择走向死亡边缘的男人。
还有……那个穿着白裙,温柔浅笑,却最终说出“我走了”的姑娘。
眼泪,再一次无声地滑落。
他抬起手,用手臂盖住了眼睛,牙齿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不能吵醒玉墨,不能惊动盛云。
这份独属于他的、来自遥远过去的悲伤与孤独,只能由他自己,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无声地吞咽,无声地消化。
无声的泪,终究有流干的一刻。
当心口那撕裂般的剧痛渐渐化为绵长沉闷的钝痛,当汹涌的情绪随着泪水宣泄出部分,朱浪终于感到一丝脱力般的疲惫,以及一种更深的、冰冷的空洞。
他维持着用臂弯盖住眼睛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像,只有胸膛随着压抑的呼吸微微起伏。
枕畔的湿痕在夜明珠微弱的光晕下泛着冰凉的水光。
不行。
不能再这样躺下去。
他猛地掀开手臂,动作因为之前的僵硬和情绪的冲击而有些迟滞。
他坐起身,几乎是踉跄地,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向那扇紧闭的窗。
窗外,是临渊城永不眠的、遥远而朦胧的灯火,是清冷孤高的月光,是摇曳的、发出细碎声响的竹影。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木制窗棂,微微用力。
“吱呀——”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带着凉意的夜风,瞬间涌入,吹散了屋内沉闷的空气,也吹拂在他泪痕未干的脸上,带来一阵刺痛般的清醒。
他站在窗前,任由夜风吹乱他额前微湿的碎发,吹动他单薄的寝衣。
月光如银霜,清泠泠地洒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朦胧的、近乎透明的光晕。
他微微仰着头,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颈项,脸上泪痕交错,眼眶和鼻尖泛着未褪的红,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未干的泪珠,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易碎的光。
很美。
一种超越了性别、超越了尘世的,脆弱到极致,却又在破碎中透出惊人美感的画面。
仿佛月光下即将碎裂的琉璃,或是风雨中颤抖着最后一抹莹白的昙花。
的确很美。
可他呢?
他感受到的,只有那夜风吹不散的、从梦境中蔓延出来的、深入骨髓的寒冷和孤独。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每一次跳动都牵扯出细密的疼痛。
呼吸变得困难,仿佛有沉重的石块压在胸口,让他不得不微微张开嘴,才能汲取到足够的空气。
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涌上来,视线再次模糊。
他咬紧了牙关,下唇被咬得发白,甚至尝到了一丝血腥味,试图阻止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呜咽。
不能出声……不能……
可是,真的好难受。
孤独。为什么总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痛苦。那些记忆,为什么就像跗骨之蛆,甩脱不掉?
还有……自我怀疑,如同毒蛇,悄然钻出。
自己是不是太弱了?
无论是前世那个面对世界恶意只能默默承受、最终走向绝路的“他”,还是今生这个看似有了修为、有了奇遇,却依旧处处被动、需要苏慕白那样的存在“捎带”、需要依赖海浪、甚至总是成为皎玉墨和盛云累赘的“朱浪”?
在这个世界,是“海浪”指引他避开风险,苟延残喘。
在兮淋宗,是靠着伪装和低调才勉强立足。
南下一路,看似是他主导,实则危机四伏,若非苏慕白数次“恰巧”出现,若非皎玉墨剑术超群,若非盛云神秘莫测……自己又算什么呢?
不够强。不够快。不够……有用。
还有,不够坚强。
明明经历了那么多,明明已经“死”过一次,明明发过誓要好好活着,要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为什么还会被一个梦击垮?为什么还会哭得这么狼狈?为什么……控制不住这该死的眼泪?
他痛恨此刻的脆弱,痛恨这不受控制的悲伤,痛恨那个在梦中哭泣的、过去的自己。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成熟,足够冷静,可以面对一切。
可原来,心底的伤疤从未真正愈合,只是被一层薄冰覆盖,稍有松懈,便裂开狰狞的口子,涌出冰冷的血。
成熟?坚强?笑话。
他只是一个……在无人的深夜里,被往昔的幽灵追赶上,只能独自站在冷风中,无声流泪的、狼狈不堪的家伙。
月光清冷,映照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和那因为极力压抑哭泣而绷紧的、脆弱的背脊线条。
就在这情绪几乎要再次决堤的瞬间——
脑海中,那一直安静蛰伏的光点,极其微弱地,但清晰地,闪烁了一下。
没有分析,没有数据,没有冰冷的逻辑推演。
海浪那平铺直叙、不带感情的声音,直接响起,简单得甚至有些突兀:
“岛主,你……做噩梦了吗?”
朱浪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没想到海浪会在这个时候“醒来”,会问出这样一句话。
不是质问,不是探究,只是一个……简单的询问。
像一个迟钝却关切的朋友,笨拙地尝试打开话题。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半晌,才用一种带着浓重鼻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的声音,回答:
“……不是噩梦。”
他停顿了一下,更多的眼泪滚落下来,砸在窗台上,悄无声息。
“是……一个……很伤心的梦。”
“……”
海浪沉默了片刻。
这片刻的沉默,在朱浪此刻敏感的心绪中,被无限拉长。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冰冷的数据流或许正在试图理解“伤心”这种对人类而言过于复杂的情绪,或许在计算着能量消耗,或许……
然后,他听到了海浪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平铺直叙的语调,但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少了些机械的冰冷,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执拗的笃定。
“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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