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古楼之议(1/2)
晨光如同稀释了的金箔,悄无声息地铺满了雨村的小院。昨夜的喧嚣与酒意,已被清冽的晨风与啾啾鸟鸣涤荡干净,只余下石桌上几片沾着露水的落叶,诉说着安宁。
主卧内,张韵棠先于张起灵醒来。她没有动弹,只是侧卧着,凝视着身边人沉睡的容颜。晨曦透过粗糙的窗纸,柔化了他冷硬的线条,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青影,让他看起来有种罕见的、不设防的柔和。这份静谧,却反衬出她心底一丝难以言喻的纷乱。
指尖在薄被下无意识地蜷缩。昨夜宴席间,吴邪宣布婚讯时眼中闪烁的光芒,阿宁唇角幸福的笑意,胖子搂着云彩时那得意又珍视的模样,以及众人起哄时那股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热浪……一幕幕在她脑中回放。祝福是真诚的,但当胖子兴冲冲地提议“三对一起”时,除了基于现实的理智拒绝,她心底深处,确实掠过了一抹与那热烈氛围格格不入的茫然。
此刻,这份茫然在晨光中无处遁形,凝结成一个非常具体、却让她倍感陌生的问题——她,该送什么结婚礼物?
身侧的人呼吸微变,眼睫颤动,缓缓睁开了眼。初醒的迷蒙只持续了一瞬,那双眸子便恢复了惯有的深邃清明,精准地锁定了她的视线。
无声的对望。他伸出手,指腹温热,将她颊边一缕不听话的发丝轻轻掠至耳后。一个习以为常的小动作,却在此刻莫名安抚了她些许躁动的心绪。
两人无声起身,如同过去几天形成的默契。她对着模糊的铜镜挽发,他则将薄被整理得一丝褶皱也无。小白团子从它专属的小竹筐里滚出来,夸张地伸了个懒腰,然后便颠颠地跑到张韵棠脚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蹭她的裙角,喉咙里发出催促的咕噜声——早餐和它心心念念的麒麟血减肥小饼干时间到了。
简单的晨间活动后,张起灵照例去院中,沉默地活动筋骨,检查那些锄头、柴刀是否锋利顺手。张韵棠则走进书房,在靠窗的老木桌旁坐下。面前摊开的是老天官留下的一卷关于南疆异蛊的札记,字迹古拙,内容诡谲,但她的目光却并未落在那些神秘的符文上,而是穿透了窗棂,落在井边正费力打水的杨好身上,眼神没有焦点。
吴邪和胖子要结婚了。
这个认知带来的喜悦是真实的,如同冬日里呵出的一口暖气。但随之而来的这个“送礼”问题,却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她向来清晰明确的思维路径上。
若是依照“天官”的身份与惯例,族内或有往来势力的婚嫁,她只需在特定场合,给予符合身份的、象征性的祝福,或是直接吩咐砚雪,按照既定的礼单,挑选一件不失体面却也毫无新意的古物、玉器或珍贵药材送去便可。那些东西,代表着张家的底蕴与天官的威仪,冰冷、贵重,却也……毫无温度。
可这次不同。
吴邪、胖子、阿宁、云彩……他们不是需要她维持身份体面的对象。他们是会在她受伤时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人,是会在她因失魂症心智不稳时耐心守护的人,是会在这雨村炊烟里,笑着喊她“棠棠妹子”、“棠棠姐”,将最寻常的吵闹与温暖带入她生命的人。
这是第一次,她需要剥离“天官”的光环与职责,仅仅以“张韵棠”这个人,为她认可的、重要的“朋友”,献上独一无二的新婚祝福。
这份认知让她感到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无措。她精通的是观星定穴、风水杀局、银针断脉、古籍秘辛,她的世界是由冰冷的规则、危险的谜题和深沉的血脉责任构筑的。对于这种充满烟火气、需要注入个人情感的人情往来,她的经验几乎是一片荒芜的雪原。送什么,才能既不流于俗套,又能真正表达她的心意,且对吴邪胖子他们有用、有意义?
张起灵从院子走进来,脚步无声,却依然被她感知。他走到她身边,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片安稳的阴影。
“怎么了?”他问,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哑,低沉地敲在她的心弦上。
张韵棠从怔忪中回神,抬眼看他。阳光恰好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也映亮了她眼中那份来不及完全掩饰的困惑。她沉默了几秒,这不是在组织语言,而是在犹豫是否要将这份在她看来有些“失职”的困扰宣之于口。最终,她还是选择了坦诚,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妙的迟疑:“我在想……吴邪和胖子他们结婚,我们,该送什么礼?”
这个问题显然也触及了张起灵的盲区。他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平静表情,但眼神深处,那常年冰封的湖面下,似乎也泛起了一丝极淡的、名为“茫然”的涟漪。他习惯于接受指令、完成任务、守护特定的人,但对于主动挑选、赠送蕴含私人情感的礼物,他的经验比她更为贫乏。
他看向她,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难题,而是采用了最直接的方式回溯根源:“往常?”
他是在问她,作为天官,往常是如何处理这类人情往来的。
张韵棠微微蹙起精致的眉头,回答道,声音清晰却缺乏起伏:“族内婚嫁,身为天官,依制祝福即可。或让砚雪,循例备礼。”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样的描述过于冰冷,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涩然,“多是些古物、玉器、药材……千篇一律,并无新意。”
而那些“并无新意”的礼物,显然与吴邪的跳脱精明、胖子的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格格不入。送那些东西,不仅显得敷衍,更像是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属于“张家”的界限。这是她不愿看到的。
张起灵沉默了片刻。他完全理解张韵棠的为难。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他与吴邪、胖子的情谊,早已超越了生死,深刻入骨。但若让他去想送什么结婚礼物,他能想到的,或许只有黑金古刀的同款武器,或是某些极端危险的墓穴信息。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书房里那些堆积的、散发着陈旧纸张和木头气息的卷宗,以及一些海外张家送来、被她随意放置的、看似普通却可能内有乾坤的木匣玉盒。忽然,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流星,在他深邃的眼中亮起。他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了南方那遥远而神秘的群山深处。
“或者,”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决定性的重量,“说去哪里,取点。”
张韵棠一怔,视线完全聚焦在他脸上。
张起灵迎着她带着询问的目光,清晰地吐出四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古楼。”
张韵棠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呼吸有瞬间的凝滞。
张家古楼。
那个地方,是张家的圣地,亦是坟场。埋葬着无数先辈的荣耀与秘密,隐藏着血脉的源头与终极,同时也充满了常人无法想象的诡谲与杀机。能从那里带出来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片碎玉、一卷残帛,其背后所承载的历史厚重感与可能蕴含的特殊力量,都绝非世间任何金银珠宝可以比拟。
“古楼里的物件,”张起灵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都是有意义的。”
这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张韵棠心中的迷雾。
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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