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班师(2/2)
“大总管……”
冯仁还想起身,被李积按住肩膀:“你身上伤口太深,军医说至少得养三个月才能下床。现在乱动,是想让骨头长歪吗?”
冯仁闭上眼睛,缓了缓,才重新睁开:“弟兄们……还剩多少?”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李积的目光沉凝,看着冯仁眼中那难以掩饰的痛楚和迫切,缓缓开口,“连同你在内,还有不到百人。这不怪你,能打到这份上,也算你厉害了。”
“那高丽还打吗?”冯仁接着问。
“该班师了。”
“班师?”冯仁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虚弱和一丝迷茫,“陛下……不是要……”
“我们的粮草不足,况且安市城坚,久攻不下会把我们拖垮。”
李积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清晰地剖析着冰冷的现实,“渊盖苏文主力还在,加上现在吐蕃的问题还没解决,总不能打一半被别人捅了屁股。
这次东征辽东,拿下十座城池,斩获数万,也算扬我国威于域外了。”
冯仁沉默了。
他躺在榻上,望着粗陋的帐顶。
李积的话,像冰冷的铁锤,敲碎了他心中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安市城……那座如同磐石般横亘在唐军面前的坚城,还有辽东这越来越凛冽的寒风……是啊,是该班师了。
再打下去,只会让更多袍泽埋骨他乡。
李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多余的安慰。
作为三军统帅,他理解这种牺牲与战略抉择之间的巨大落差所带来的痛苦。
冯仁此刻的沉默,是战士对逝去袍泽最深沉的祭奠,也是理解现实后无声的接受。
良久,李积才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穿透未来的力量:“冯仁,此战,你率领的陇右边军和张俭的前锋营功不可没。这份功劳,这份血性,陛下不会忘,大唐不会忘。”
说完,他不再停留,掀帘而出。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清冷的空气,也带走了那股统帅的威压。
帐内,冯仁依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帐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是巡逻的士兵在换岗,甲叶碰撞的脆响里,混着几句低声的笑谈。
冯仁知道,那是活着的弟兄们,在为明天的班师做准备。
一月后。
辽东的寒风依旧凛冽,但肃杀之气已被班师凯旋的喧嚣取代。
长长的队伍如同蜿蜒的巨龙,在覆雪的辽东大地上迤逦前行。
冯仁就躺在其中一辆简陋的板车上,身下垫着厚厚的干草和毛毡,一路上硌得慌。
程咬金骑着马上前调侃:“我说,你小子勇什么?现在躺板车了吧?”
冯仁:( ̄_ ̄|||)
“我说,冯小子!”程咬金咧着嘴继续调侃,“你小子在怀远城头那股子疯劲儿呢?
不是挺能打的吗?砍高丽狗跟砍瓜切菜似的,刀都砍断了好几把!怎么着?现在蔫吧了?躺这破板车上,硌得屁股疼了吧?”
程咬金一边说,还一边用马鞭虚虚地点了点冯仁裹着厚厚被子的下半身,仿佛真能隔着被子感受到那“硌”似的。
娘的程咬金,你小子给我等着,等你死了老子把你骨灰扬了……冯仁扯了扯嘴角:“你不会说话就别说。”
尉迟恭看不下去了,快马上前,“程黑子,你要是觉着人没死你就接着折腾。等把人整死了,我看你怎么跟陛下交代。”
程咬金被尉迟恭这么一噎,又被他那“程黑子”的称呼叫得老脸有点挂不住。
他脸上的嬉笑收敛了些,梗着脖子嘟囔:“我……我这不是看他躺得憋屈,逗逗他,让他精神精神嘛!老子一番好心……”
“你那叫好心?你那叫缺心眼!”尉迟恭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语气带着对老伙计的熟稔和毫不留情的批评。
回到,京城。
冯仁借着伤势回到了家里。
孙思邈早早就在里边煎药等待。
“师父……”冯仁躺在床上差点哭出声。
孙思邈一拳打在冯仁头上,“哭什么哭?你还有脸哭,这就是你逞能的代价。”
冯仁疼得眼前发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师父,再怎么说我也是伤员,你这样打,你可能真就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孙思邈白了冯仁一眼,“老夫教你一身本事,是让你悬壶济世,不是让你逞匹夫之勇,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丢人现眼!给老子躺好了,要不然我接着抽你。”
冯仁缩了缩脖子,乖乖躺平,看着孙思邈将黑漆漆的药汁倒进粗瓷碗里。
药气蒸腾而上,带着一股能呛得人灵魂出窍的苦涩,他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
“师父,这东西我能不喝吗?”冯仁面带苦涩道。
“躲什么?” 孙思邈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肩膀,“当初在终南山教你辨识草药时,怎么跟你说的?丹参能活血,三七能止血,不是让你把自己弄成需要十斤药材才能吊住一口气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