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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狂澜既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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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公主。”官家抚上了齐玉容的眼睛,“无论是真是假,玉容侍奉朕二十年,该有这个体面。”

师屏画几近瘫软在地。

愚弄天子,齐家自然要株连九族,但这件事不会记载在史书上,因为官家不能容忍自己养了一个贱种十八年。

赵宿会暴毙,齐家会因为私盐案或者其他情由倒台,而齐贵妃会尊享殊荣,立为皇后,被葬在他的帝陵里。

这就是帝王的爱。

而那个真正的女儿,是他耻辱的一部分,提醒着他的枕边人曾经背叛过他。

如果她存在……不,她不应该存在。

师屏画被巨大的无情击中,这才明白齐贵妃为她挡下了什么。官家是赵长姁的哥哥,他只会更残酷,更冷漠。

就像站在他身边的那道身影。

他们曾经并肩作战,为对方隐瞒谎言与尸体,她曾经感觉到他的温度,但现下他只要她死。

嬷嬷搀扶住了她,示意她不要哭,赶紧走。

两人一道离开了那所阴冷的皇宫:“别再回来了。这是娘娘最大的心愿。”

师屏画含泪点点头。

然而她刚来到曹门大街上,就听见看客意兴阑珊地讨论着:“还以为是个母夜叉,不料就是个寻常妇人。”

“听说她得过朝廷的旌表,又是魏大理的岳母,怎么这种贵人也要砍头?”

“要我说,砍得好,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凭什么她有权有势,就可以不追究是?她可是杀了她的丈夫!”

“所以才不是砍头,那可是十恶不赦的大罪,需得千刀万剐。”

师屏画脑袋里嗡地一声,抓过那个聒噪的路人:“你说什么?谁要行刑?”

“就是洪庄上的那个。”

“怎么会是今天?!日子怎么突然提前了?!”

师屏画沿着曹门大街疯跑,紧赶慢赶跑到了刑场。甘夫人被锁在木囚车里,刽子手正在刑台上准备。

前来看行刑的老百姓喜气洋洋:

“是凌迟呢。”

“好久没看凌迟了。”

“哼,好不容易等来个女人,却是个遍体鳞伤的老女人。”

“还以为这贵妇人养尊处优,估计也是细皮嫩肉的吧……现在却没得想咯。”

师屏画在猥琐的哄笑声中摸到了囚车边上。

柳师师正在给甘夫人递断头饭:“你怎么现在才来?你脸上这是……”

师屏画二话不说就去拽囚车的铁链,狱卒指着她问:“干什么呢?!”

柳师师赶紧把她拖开:“我妹妹,她有点疯疯癫癫的!”

虚弱的甘夫人心疼地看她一眼:“你快回去吧。别看。”

师屏画的眼泪流下来,跟随柳师师走到一边。她打不开囚车,所以她要等他们将甘夫人放出来的时候再动手。

马蹄声从皇城方向传来,一伙黑衣铁骑冲入了法场。这是御林军,猎犬般寻找着什么人。

柳师师敏感地感觉到这跟师屏画有关,她今天很不对劲:“你干什么了?那些人怎么好像在找你。”

当然在找我。

魏承枫在找我。

师屏画不是什么胆大包天的人,但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她反而一身轻松。

——如果她不能带甘夫人走,那就一起死。

反正今天死的人也够多了,不多她一个。

鼓声响了,囚车被打开。甘绥被拱卫着上了刑台,一眼瞧见了人群中的师屏画。

她像一头狩猎的饿狼,小心地拨开人群,缓缓逼近。狱卒觉察到不对劲,盯紧了她,柳师师亦想要带走她,但是她不为所动。太阳正在当午,在某个瞬间,甘绥看到了刀光。

这个孩子手里有刀。

幸好,她也有一把。

御林军在场内逡巡,狱卒们紧盯着师屏画,法场内人声鼎沸,却是危如累卵一触即发。

甘绥不再等待,她从袖子里掏出了匕首,干脆利落刺进了自己的脖子,狠狠一拉!

力气随着鲜血在迅速地流逝,甘绥的手松开,匕首落在了地上。

她眼前的一切都变得缓慢且没有声息。

狱卒冲了上来,御林军也被突如其来的情况打断了,他们的马闻到了血腥味,惴惴不安地在原地躁动。整个刑场乱成了一团。

在如此混乱的终结里,甘绥清楚地看到,师屏画眼里绝望的眼泪。

“走。”她笑着对她说。

甘绥抬头看着灿烂的阳光。

她记得,洪仙儿死的那天,也跟今日一样,是个好天儿。

她幸福地笑起来,这是她想要的结局。

虽然晚了一点,但她如愿以偿,救了她的姑娘。

*

当天稍晚,柳师师连拖带拽,带着崩溃的师屏画走出了汴京城。

师屏画跪在一望无际的旷野之上,遥望着这座城池。

在这座城里,一共有三个母亲为她死了。

她们是张三,齐玉容,甘绥。

可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

师屏画痛不欲生地弯下腰去嚎啕大哭,眼泪落进泥土里。

尘土无声,如温柔的地母,埋葬母亲的白骨,与女儿的眼泪。

前途晦暗,却从这里延伸出去,逐渐变得宽阔和浩大,有大江大河,江山千里,不再为四角方方所桎梏。

但她知道自己没处逃了。

——杀死甘夫人的那把匕首,也是魏承枫的,她认得。

曾经在某个耳鬓厮磨的夜晚,落在她交叠的衣袍上。

她第一次爱上一个人。

但现在,他们是仇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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