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风殒见道(2/2)
空气仿佛凝固了。
马家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只发出嘶哑的哽咽。我低下头,不敢看寇蓬海的眼睛,只觉得手中的布片重逾千斤。
良久,寇蓬海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清冽的山风中带出一缕白雾。他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但仔细分辨,却能感受到那平静水面下深藏的暗流:“回来了。”
短短三个字,却像是有千钧重。
一旁的清风道长走了过来,依旧是那副平和超脱的模样。他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寇蓬海,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如同山间云雾般缥缈:“求仙问道者众,能留痕者寡。寇先生,节哀。”
寇蓬海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清风道长不再多言,转身示意我们跟上。他带着我们,绕过茅草屋,沿着一条被落叶覆盖的、几近消失的小径,向后山走去。
越往里走,林木愈发幽深。最终,在一片背靠青山、面朝云海的缓坡上,我们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景象,让我和马家乐瞬间屏住了呼吸,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凉了。
缓坡之上,密密麻麻,立着数以百计的墓碑!
这些墓碑并非整齐划一,材质各异,有粗糙的石块,有打磨过的青石板,甚至还有一些只是简单削尖的木桩。它们高低错落,大多已经歪斜,布满了青苔和岁月的痕迹。每一块墓碑上,都刻着名字,有些字迹已然模糊难辨。
这里没有香火,没有祭品,只有无尽的寂静和一种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悲凉。山风吹过,卷起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无数逝者无声的叹息。
这是一片……求道者的坟场!
清风道长走到一处空地,那里堆放着一些未经雕琢的石头。他随意地俯身,捡起一块巴掌大小、表面粗糙的青色石头。拿出锤子凿子,小心翼翼的在石面上缓缓划过。
石屑纷飞。“雷殛”两个古朴的字迹,清晰地出现在石头表面。
他将这块新刻的、简陋到极致的墓碑,轻轻放在了一处空位上,与周围那些古老的墓碑并列。
“尘归尘,土归土。魂灵若有知,便在此安歇吧。福生无量天尊。”清风道长低声诵念了一句,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他这是在为雷殛……超度。
我看着那块崭新的、刻着同伴名字的石头,混在那数百块沉默的墓碑之中,巨大的悲伤和茫然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原来,雷殛不是第一个,这条路上,铺满了累累白骨。
寇蓬海站在墓群前,沉默了许久。山风拂动他花白的须发,他的背影在这一刻,显得格外苍凉而沉重。
最终,他对着清风道长,深深一揖,语气郑重:“多谢道长,为他留一隅安身之所。”
清风道长坦然受礼,微微颔首。
寇蓬海直起身,没有再看那墓碑一眼,转身对我们道:“走吧。”
回京的路,依旧是沉默。寇蓬海没有询问任何细节,也没有安慰我们。他只是闭目养神,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我也是在多年后才知道,寇蓬海曾经入钟南山寻找过北帝洞天宗,无奈机缘不够无功而返,后来就再也没踏足过这里一步。
回京的路上,气氛凝重到可怕。直到车辆驶入北京地界,窗外再次出现都市的霓虹与喧嚣,寇蓬海才缓缓睁开眼。他没有看我们,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流逝的流光溢彩上,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我们听:
“道,不在山上,不在云里。”
“见生死,知敬畏,明己身之渺小,方是入门。”
“雷霆暴烈,亦可润物无声;巽风无形,却能销骨蚀魂。力无正邪,法无高下,存乎一心。”
“求法若只为一己之私,争强斗狠,与魔何异?”
“今日之殒,是他之劫,亦是尔等之镜。”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每一个字却都像重锤,狠狠敲打在我混沌的心神之上。
雷殛的死,北帝派洞天宗的冷漠,钟南山后那密密麻麻的墓碑,寇蓬海这看似平淡却字字千钧的话语……这一切混杂在一起,在我脑海中激烈碰撞、翻腾。
道德经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一直追求的,是更强大的力量,是为了保护田蕊,是为了对抗于蓬山。我将雷法视为利器,将磨砺视为捷径,心浮气躁,急于求成。
我看到了雷霆的毁灭,却未曾体会其孕育生机的一面;我感受到了力量的诱惑,却忽略了对其应有的敬畏;我愤懑于北帝派的漠然,却未曾深思那“铁律”背后,或许是对“道”的另一种坚守与残酷的筛选。
寇蓬海说得对,我缺的,从来不是法门,是“见地”,是对力量、对生命、对这条漫长征途的认知和理解。
力量,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守护;不是为了超越他人,而是为了超越自我;不是为了抵达终点,而是为了明悟本心。
我看着窗外那片由凡人构建的、充满烟火气与挣扎的红尘世界,又想起钟南山深处的清寂,心中那层一直阻碍我的、焦躁而坚硬的壁垒,仿佛被寇蓬海的话语和这一连串的遭遇,悄然敲开了一丝缝隙。
一种难以言喻的明悟,如同破晓的微光,开始在我心底缓缓滋生。
我看着马家乐手中那片属于雷殛的焦黑碎布,但此刻,它不再仅仅是死亡和痛苦的象征,更化作了一份沉甸甸的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