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破晓前的蒸汽(2/2)
李云龙得知后,惊出一身冷汗。“他娘的,这帮北极熊,鼻子真灵!咱们这刚有点动静,就闻着味儿过来了!”他立刻加强了试点内部的保密教育和反谍防谍措施,要求所有对外接触,必须严格登记和审批。
霍启明接到赵刚“暂缓执行”轴承交易的指令时,费尔南多先生已经按照原计划,带着二十盒云南白药,登上了那艘租来的、悬挂巴拿马旗的旧渔船,驶向预定的公海坐标附近待命。指令来得突然,但霍启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通过紧急联络方式,向海上发出了取消行动的暗语信号。
费尔南多接到信号,虽感意外和些许不满(毕竟佣金只拿了一半),但职业素养让他立刻命令渔船转向,驶向最近的菲律宾港口,并按照预案,将那些白药分散处理掉。整个行动悄无声息地终止,仿佛从未发生过。
然而,这次取消,似乎并未让“安德烈”方面感到意外或不满。相反,在静默了约一个月后,一封新的匿名信件寄到了“信天翁”的另一个掩护地址。信中没有提及上次流产的交易,而是直接附上了几张微缩胶片,并留言:“近期国际市场上,对某些型号的二手纺织印染设备需求增加。附上一些可能感兴趣的设备信息。若有需求,可再联络。老规矩。”
霍启明将微缩胶片冲洗出来,发现上面是几十页模糊但可辨的英文和德文设备说明书、参数表,涉及的是上世纪四十年代末至五十年代初西欧产的平网印花机、简纱染色机、以及拉幅定型机等二手设备。这些设备虽然不算最先进,但对于基础薄弱的中国印染行业来说,若能获得,仍是极大的提升。信息来源不明,但内容专业,不像伪造。
这次,“安德烈”方面没有再提易货,而是似乎扮演起了“信息掮客”的角色。霍启明立刻意识到,对方可能调整了策略,不再急于进行风险高的实物交易,而是试图通过提供有价值的技术设备信息,来维持联系、试探需求,并可能为未来更大规模的交易铺垫。
他将微缩胶片的内容摘要和这一判断发往沈阳。赵刚仔细研究了这些设备信息,发现其中几款机型,恰恰是程佩珊从平壤传回的苏联展览会资料中提及的、东欧国家正在寻求替代或升级的老旧型号。这似乎印证了“安德烈”的信息渠道确实有独到之处,可能源于苏联内部对西方淘汰设备流向的掌握。
“对方很有耐心,也在不断试探我们的真实需求和底线。”赵刚思忖。他判断,暂时不宜进行任何实质性交易,但可以保持这种低风险的“信息接触”。他指示霍启明:以“信天翁”名义,匿名回复一个海外邮箱,内容只有一句话:“信息收到,持续关注。有具体需求再联系。”既不暴露兴趣点,也不切断联系,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状态。同时,他将这些设备信息,转发给大连的李云龙和沈阳的工业部门,供他们研究参考,但注明来源需保密。
临近岁末,赵刚在沈阳召开了一次高度保密的战略评估会议。与会者仅限于知晓三条线核心情况的极少数人。会议的目的是总结近一年来的得失,分析形势变化,规划下一步行动。
程佩珊从平壤发回了详尽的年度总结报告。报告指出,中朝轻工业合作项目取得了超出预期的成功:两个示范工厂(平壤服装厂、咸兴橡胶厂)运转良好,清津项目待批;建立起了相对正规和可持续的技术信息交流渠道(包括期刊摘要和为解决生产问题的资料参阅);培养了一批朝方技术骨干,双方信任加深;通过项目,间接获取了大量有价值的苏联及东欧轻工技术信息。报告也坦承了面临的挑战:朝方内部保守势力的阻力依然存在,苏联专家的警惕和潜在干预是需要长期应对的因素,项目的深度和广度受朝方整体经济政策和对外关系的制约。
李云龙的汇报充满干劲:大连试点出口额持续增长,客户从一家扩展到四家,产品从简单工装扩展到风衣、衬衫等多个品类;“海鸥一号”扣夹成功仿制,自主改造和研发能力开始萌芽;设备引进(钉扣机)取得经验也暴露问题;成功处理了黄某事件,加强了内部防范。他提出下一步重点:一是继续深化产品开发,争取推出自有品牌试水;二是加大关键设备(如裁剪、熨烫)的引进和自主改造力度;三是希望将试点经验,向东北其他有条件的城市(如营口、丹东)推广。
霍启明的汇报则冷静而审慎:与“安德烈”的暗线接触,经历了从实物交易试探到信息提供的转变,目前处于静默观察期;成功规避了黄某事件可能带来的牵连;维持着低风险的联络渠道。他认为,“安德烈”背后的网络复杂且专业,其意图尚不完全清晰,可能既有经济牟利动机,也掺杂了情报搜集目的,建议继续保持高度警惕和有限接触。
赵刚综合各方汇报,站在地图前,进行了长篇发言。
“同志们,过去一年,我们在极端困难的外部环境下,以大连试点为基点,以对朝援助为支点,以香港渠道为试探前哨,成功地开辟了三条各具特色、相互策应的战略路径。”他声音沉稳,目光锐利,“平壤一线,是我们建立信任、获取信息、输出模式的‘明桥’。它不仅直接服务于兄弟国家,更成为我们了望苏联东欧技术动态、锻炼国际化队伍的重要平台。大连一线,是我们夯实基础、探索道路、积累实力的‘本营’。它证明了在计划经济的框架内,融入国际分工、发展外向型轻工业是可行的,并且已经开始孕育自主创新的萌芽。香港一线,则是我们试探底线、接触灰色地带、获取特殊信息的‘暗哨’。它风险最高,但也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
“现在,形势正在起变化。”赵刚话锋一转,“我们的探索,已经引起了各方的注意。苏联人感到了不安,从伊万诺夫的质询到黄某的出现,都说明了这一点。国内也有不同声音,但援朝项目的成功,为我们赢得了政治上的主动和更大的运作空间。国际市场上,产业转移的浪潮方兴未艾,香港的中介地位愈发突出。”
“下一步,我们的总体策略是:巩固明桥,壮大本营,慎用暗哨,伺机突破。”他提出了具体部署:
“第一,全力支持程佩珊同志在平壤的工作。 明年,要推动清津项目尽快落地,并争取将合作范围扩展到纺织印染等更上游领域。要充分利用好已建立的信息交换渠道,不仅获取技术信息,也要有意识地引导交流方向,使其更贴合我国工业发展的实际需求。可以考虑提议,明年适当时候,在平壤或北京,举办一次小型的‘中朝轻工业技术交流会’,将合作成果和模式进行阶段性总结和展示,扩大影响。”
“第二,加速大连试点的升级和推广。 李云龙同志要尽快拿出‘海鸥计划’的详细方案,不只是仿制零件,更要瞄准一两样关键整机(比如高速平缝机或简易裁床)进行技术攻关。设备引进要更加系统化,重点引进能带动整体技术水平提升、且后续支持有保障的设备。试点经验总结要形成系统文件,为在营口、丹东等沿海港口城市的推广做好准备。中央已经初步同意,明年可以扩大试点范围。”
“第三,香港暗线保持静默观察,但信息研判工作要加强。 启明同志传来的设备信息,要组织专家认真研究,评估其技术价值、引进可能性和潜在风险。与‘安德烈’的联系,维持最低限度,除非有重大、可靠且安全的机遇出现,否则不进行任何实质性交易。同时,要利用霍家在航运和贸易上的优势,进一步拓宽与欧美日正常商业渠道的联系,为大连的设备引进和技术交流提供更多选择和保障。”
最后,赵刚用有力的声音总结道:“同志们,我们正在做的,是在厚重的冰层下,挖掘引导温暖的潜流。过去一年,这些潜流已经各自形成了有力的脉动。明年,我们要让这些脉动更加强劲,甚至要让冰层之上的人们,感受到从裂缝中升腾起的‘蒸汽’!这‘蒸汽’,就是我们实实在在的出口成绩,是我们帮助兄弟国家建设的能力,是我们自己技术进步的证据,是我们打破封锁、自立自强的决心!”
会议在凝重的气氛中结束,但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着斗志。他们知道,破晓前最黑暗的时刻或许尚未过去,但冰层之下,暖流交汇处,蒸汽正在积聚,曙光已在地平线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