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不问归期(2/2)
她很同情这个漂亮却病弱的“云梦姐姐”,常常捧着晒干的草药过来,叽叽喳喳地给她介绍。
“云梦姐姐你看,这是薄荷叶子,闻一闻,是不是凉凉的?爹爹说头疼的时候可以用它!”
“这个是甘草根,可甜啦!药太苦的时候,含一小片在嘴里就好多了!”
“还有这个,这叫三七,爹爹说能止血化瘀呢!”
云梦苍白的小脸上会露出温柔而虚弱的笑容,轻轻点头附和黛儿的话,偶尔伸手摸摸那些晒干的草药,眼中流露出孩童般的好奇。
阿默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帮着杨老处理药材、劈柴、挑水。每当看到云梦和黛儿低声说笑时,他憨厚的脸上也会不自觉地露出笑容,仿佛所有的疲惫都在那一刻被驱散了。
这短暂而平静的时光,像暴风雨后偶然从云层缝隙里漏下的一缕微光,温暖得让人几乎要忘记之前的狂风骤雨和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风暴。
然而,阴霾从未真正散去。
这天,杨老再次为云梦仔细诊脉之后,将阿默叫到了后院一处僻静的角落。院子里晾晒着各种草药,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药香。
杨老的面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悲悯。
“阿默,”杨老开门见山,声音低沉,“丫头的命,暂时是保住了。外伤愈合得不错,风寒高热也已退去。”
阿默心中一松,脸上刚要露出喜色。
“但是,”杨老话锋一转,如同重锤落下,“她内里的亏损,尤其是先天心脉的孱弱,经过此番折腾,已到了近乎崩碎的边缘。我只是用针药暂时维系住了一丝生机。”
阿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脏猛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兑现交易的时候到了。
“若不能尽快固本培元,以奇药重续心脉、弥补先天不足,”杨老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残忍。
“即便她这次活下来,也会落下一身无法根治的病根。终身体弱多病,畏寒惧冷,稍有劳累或风寒便会复发,犹如琉璃般脆弱……而且,以她心脉损耗的程度,即便精心调养,恐怕……也难活过双十年华。”
“双十年华”四个字,如同四把冰刀,狠狠刺入阿默的耳膜,钉进他的脑海!
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双十年华……云梦现在才多大?那意味着,她的人生,可能只剩下短短不到十年?而且还要在病痛的折磨中度过?
他盯着阿默,一字一句,将最残酷的现实摆在少年面前:“你想要九转还阳草,就必须深入毒龙潭,面对那铁线毒蟒,甚至可能惊动其背后的‘毒手阎罗’。那毒蟒的胆,亦是激发还阳草药力、中和其部分霸烈阳气的最佳药引。此行,说是九死一生都是轻的,几乎可以说是十死无生!你,现在还想清楚了吗?”
黑风岭,毒龙潭,铁线毒蟒,邪道“毒手阎罗”……
“噗通!”
阿默没有丝毫犹豫,对着杨老,双膝重重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板上。他弯下腰,将额头抵在粗糙的地面,声音因激动和决绝而微微颤抖,却清晰无比:
“杨老!求您!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无论如何,请您照顾好阿梦!用最好的药,别让她受苦!若我……若我回不来,取不回那草药和蟒胆……”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眶通红,却不让眼泪落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恳切:“请您看在我这条贱命换来的药材份上,务必治好她!保她日后平安喜乐,康健无虞!阿默……阿默来世做牛做马,结草衔环,报答您老人家的大恩大德!!”
说完,他又要重重磕下头去。
一只枯瘦却异常有力的手,及时托住了他的肩膀。
杨老弯下腰,用力将少年从地上扶了起来。他那张总是布满冷意和倦色的脸上,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深深的动容、敬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用力拍打着阿默尚且单薄、却因连日劳作而逐渐结实的肩膀,手掌沉重,如同要将自己的决心和力量也传递过去。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度:
“好!好小子!老夫……答应你!”
他直视着阿默的眼睛,郑重许诺:“只要老夫还有一口气在,定保丫头周全!倾尽所有,也会让她等到你回来!”
他顿了顿,看着少年眼中那无畏无惧、只为一人燃烧的火焰,终究还是补上了一句,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你……一定要活着回来。丫头需要你,她醒来若看不见你……”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但阿默明白。
……
当夜,月暗星稀,山风呜咽。
阿默站在云梦的榻前。她已经服了安神的汤药,沉沉地睡着了。这几日的调理,让她的脸色不再那么骇人的惨白,多了些许极淡的血色,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昏黄的油灯光晕温柔地笼罩着她安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阿默静静地看了她很久,很久。仿佛要将这张脸,深深地、永远地刻进自己的灵魂里,刻进轮回里。
然后,他极其轻柔地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轻轻地将她鬓边一缕散乱的发丝,温柔地掖到耳后。动作小心翼翼,仿佛触碰的是世间最珍贵的梦境,稍一用力就会惊醒。
他俯下身,凑到她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极低,轻得像羽毛拂过,却带着万钧的重量和不悔的温柔:
“云梦……我的阿梦……等哥哥。”
“等你好了,哥哥带你去看真正的秋天……看漫山遍野的红叶,看天高云淡,看大雁南飞……去吃比上次更香的烤鸡,去买比那支更好看的簪子……”
“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滚过,带着灼热的温度和腥甜的血气。
说完,他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吸进眼底,融进骨血。然后,他猛地直起身,再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拉得很长,削瘦,却挺得笔直。
像一把未经打磨、却已在命运之火中反复淬炼的钝铁长剑,沉默地、决绝地,投入门外那无边无际的、山雨欲来的浓重黑暗之中。
窗外,夜风骤急,黑云如墨,沉沉地压向这座的小小医馆,也压向少年即将踏上的、那条通往绝地的路。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少年此去,不问归期,只求她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