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白骨官道(1/2)
出潼关第七日。
雪停了。
化冻了。
官道变成泥潭。
深可没踝。
每一步。
都像踩在死人肚子上。
噗嗤。
噗嗤。
车轮陷进去。
马腿陷进去。
人的腿。
也陷进去。
拔出来时。
鞋没了。
裹脚布没了。
有时候。
连脚趾头都没了。
冻掉的。
苏清河骑在马上。
看着这一切。
他如今是“记室”。
有马骑。
虽然瘦。
虽然老。
但总比用脚走强。
这“特权”。
是用一百多个冻死的民夫换来的。
队伍越走越慢。
每天三十里。
有时二十里。
倒毙的人。
却越来越多。
刚开始还埋。
挖个浅坑。
草草一埋。
插根木棍。
算个记号。
后来不埋了。
没力气挖坑。
就拖到路边。
用枯草一盖。
后来连盖都不盖了。
就那样扔着。
任野狗啃。
乌鸦啄。
官道两旁。
白骨开始露出来。
新的覆旧的。
层层叠叠。
像一条用骨头铺成的路。
“白骨官道”。
老兵都这么叫。
“看见没?”
一个缺了只耳朵的老兵。
用刀鞘指着路边。
“去年征辽。”
“就这条道。”
“死了一半人。”
“今年……”
他啐了口唾沫。
“还得死一半。”
苏清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一具“新尸”。
看衣裳是民夫。
脸朝下趴着。
背上有脚印。
是被踩死的。
路过的人。
从他身上踏过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踩进泥里。
踩进骨头里。
“别看了,苏记室。”
陈主簿催马过来。
“看多了。”
“晚上做噩梦。”
苏清河收回目光。
“这些尸首……”
“没人收吗?”
“收?”
陈主簿苦笑。
“谁收?”
“怎么收?”
“三万民夫。”
“走到辽东。”
“能剩一半就不错了。”
“上头说了。”
“到地方再补。”
“反正……”
“人多。”
人多。
苏清河咀嚼这两个字。
是啊。
大业年间。
什么都缺。
就是不缺人。
关中的人。
河东的人。
河南的人。
河北的人……
一纸诏书。
就能征来百万。
填进辽东这个无底洞。
“让开!”
“让开!”
前方忽然骚动。
一队骑兵冲过来。
马蹄踏起泥浆。
溅了路边民夫一身。
民夫不敢躲。
低着头。
任由泥浆糊脸。
骑兵中间。
是一辆马车。
四匹马拉着。
车帘低垂。
看不见里面是谁。
但看规制。
至少是个郎将。
“谁的车?”
苏清河问。
“右骁卫将军,刘士隆。”
陈主簿低声道。
“押运粮草的。”
“这回征辽的副督运。”
苏清河记得这个名字。
兵部文书上见过。
刘士隆。
四十七岁。
将门之后。
打过突厥。
平过杨谅。
军功赫赫。
这次征辽。
任“押运使”。
督运百万石粮草。
是个肥差。
也是个……
要命的差事。
“让道!”
“都给刘将军让道!”
骑兵呼喝着。
鞭子抽在躲得慢的民夫身上。
啪!
啪!
脆响。
伴着闷哼。
苏清河勒马避到路边。
看着马车从面前驶过。
车帘忽然掀起一角。
一张脸露出来。
圆脸。
短须。
眼袋很重。
扫了苏清河一眼。
目光在他胸前的“记室”腰牌上停留一瞬。
然后。
帘子放下。
马车远去。
“苏记室。”
陈主簿凑过来。
“刘将军看见你了。”
“嗯。”
“他这人……”
陈主簿欲言又止。
“怎样?”
“手黑。”
陈主簿压低声音。
“去年征辽。”
“他也是督运。”
“路上丢了三千石粮。”
“他砍了十二个队正。”
“三十个押粮官。”
“人头挂在粮车上。”
“一路挂到辽东。”
苏清河沉默。
“后来粮找到了吗?”
“找到了。”
陈主簿叹气。
“在一条山沟里。”
“被野狼啃了一半。”
“另一半……”
“发霉了。”
“不能吃了。”
“那三千石粮……”
“就这么没了。”
“那十二个队正。”
“三十个押粮官。”
“白死了。”
苏清河看向马车远去的方向。
泥泞的官道上。
只留下深深的车辙。
和几具被撞倒的民夫尸体。
“他认得我?”
“应该不认得。”
陈主簿摇头。
“但他认得‘记室’这身皮。”
“苏记室。”
“听我一句。”
“离他远点。”
“这人……”
“邪性。”
邪性。
苏清河又听到这个词。
“怎么邪性?”
“说不清。”
陈主簿皱眉。
“就是感觉。”
“他看人的眼神。”
“不像看人。”
“像看……”
“粮。”
粮。
苏清河心中一凛。
“什么意思?”
“就是……”
陈主簿挠挠头。
“我也说不清。”
“反正去年跟他运粮的老兄弟都说。”
“刘将军算粮。”
“算得特别准。”
“多少人。”
“吃多少粮。”
“走多少路。”
“耗多少。”
“他能算到小数点后三位。”
“一粒不多。”
“一粒不少。”
“这不是好事吗?”
“好什么呀。”
陈主簿苦笑。
“粮是算准了。”
“人……”
“没算准。”
“去年走到辽东。”
“民夫死了一半。”
“押运的兵。”
“也死了三成。”
“可粮……”
“一粒没少。”
苏清河明白了。
“他算的‘耗’,是把人耗死?”
“嘘——”
陈主簿忙摆手。
“我可没说。”
“您也千万别往外说。”
“要掉脑袋的。”
正说着。
前方传来号角。
“停——!”
“就地扎营——!”
天还没黑。
怎么就扎营了?
苏清河抬头看天。
日头西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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