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废楼夜会(2/2)
“以最美、最幻、最凄婉的方式。”
“将血淋淋的真相。”
“塞到他的眼前!”
“塞到那些醉生梦死的王公大臣眼前!”
“题叶诗,镜中字,昙花谶……”
“不过是开场。”
“迎仙台那夜……”
墨竹眼中闪过厉色。
“才是真正的‘仙谏’!”
“我们要让他知道!”
“让他身边的每一个人知道!”
“这‘仙境’之下,是累累白骨!”
“这‘盛世’之后,是滔天民怨!”
石室陷入短暂的寂静。
只有灯花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苏清河听着。
心中波澜起伏。
他猜到了部分。
但没想到……
如此彻底。
如此决绝。
“那‘地髓金浆’……”
苏清河再次指向玉盏。
墨竹神色一黯。
“此物……”
“是袁眇邪法残留。”
“我们暗中调查其党羽时,意外获得少许配方残卷与原料。”
“本欲销毁。”
“但……”
他看向“玉真”。
“玉真”接过话。
“我们发现。”
“此物若以特殊手法提纯、稀释,配合特定光影、音律……”
“可令人产生极强的、沉浸式的幻境。”
“所见所闻,宛如亲历。”
“我们……改了配方。”
沈文韶低声道。
“去其血戾,减其毒性。”
“只保留其‘通感’之效。”
“本想用于最后一幕……”
“让那昏君,亲身体验一次……”
“征夫离乡,饿殍遍野,城破家亡的……人间地狱!”
他的声音充满痛苦。
“但……”
“迎仙台之后。”
“追捕太急。”
“我们……没有时间了。”
苏清河背脊发寒。
让杨广亲身体验人间地狱?
这群人……
真是疯了。
但也……
悲壮得令人窒息。
“所以。”
苏清河缓缓道。
“你们邀我来。”
“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你们想做什么?”
墨竹直视他的眼睛。
“苏录事。”
“我们知道你的过往。”
“苏禹辰之子。”
“亲历‘龙舟’邪案。”
“你……与我们一样。”
“见过这盛世最黑暗的底色。”
“我们时间不多。”
“内侍省和左监门卫的搜捕,正在收紧。”
“沈兄的身份,恐怕藏不了多久。”
“丹霞局的线索,也随时可能暴露。”
墨竹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我们需要一个机会。”
“一个最后的机会。”
“在一切结束之前……”
“完成最后一幕。”
“最后一幕?”
苏清河皱眉。
“在哪里?”
“何时?”
“玉真”轻轻吐出几个字。
“瑶光境。”
“七日之后。”
苏清河瞳孔一缩。
瑶光境!
西苑最核心、最神秘的禁区!
传说中,只有帝王与最亲近的妃嫔、近臣才能踏入的“真正仙境”!
“你们……”
苏清河难以置信。
“瑶光境守卫何等森严!”
“你们怎么可能……”
“我们有内应。”
沈文韶打断他。
声音苦涩。
“一个……我们也不愿牵连,但不得不动用的人。”
“时机,就在七日后。”
“炀帝将在瑶光境设‘寻仙大醮’。”
“广召‘有道之士’,实则……是想引出‘狐仙’,一网打尽。”
他惨然一笑。
“他以为那是陷阱。”
“我们……”
“便将计就计。”
苏清河感到口干舌燥。
将计就计?
在帝王布下的天罗地网里?
上演最后一幕?
这已经不是冒险。
这是自杀!
“你们会死的。”
他沉声道。
“所有人。”
“都会死。”
“我们知道。”
“玉真”平静地说。
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从开始那天。”
“我们就没想活着离开。”
“但……”
她抬起眼。
目光清亮。
“有些话,总要有人说。”
“有些事,总要有人做。”
“若我们的血……”
“能在这铁屋上,凿开一丝缝隙。”
“透进一点光。”
“或让后来者……”
“听得一声回响。”
“便够了。”
石室再次沉默。
沉重的沉默。
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录事。”
墨竹缓缓起身。
“我们告诉你这一切。”
“并非要挟你参与。”
“也非求你相助。”
“只是……”
“你既寻来,便是有缘。”
“你既心存悲悯,便当知情。”
他走到苏清河面前。
深深一揖。
“今日之后。”
“你可自行抉择。”
“上报,或隐瞒。”
“助我们,或阻我们。”
“皆由你心。”
“只求一事。”
“玉真”也起身。
对着苏清河,盈盈一拜。
“若我们事败。”
“若这地宫被毁。”
“若这些书卷、图纸、札记……”
“能有一二流传出去。”
“让后人知道……”
“在这大业六年的西苑。”
“曾有一群痴人。”
“试图以幻梦为刃。”
“刺破一场……更大的幻梦。”
“便……”
“无憾了。”
苏清河坐在石凳上。
看着面前深深拜下的三人。
看着那盏跳跃的孤灯。
看着石桌上,那枚幽幽发光的青玉盏。
七日。
瑶光境。
最后一幕。
他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仁寿宫的血月。
将作监的“血木”。
洛水畔的“血舟”。
还有……
那些消失在历史尘埃里的、无声的呐喊。
许久。
他睁开眼。
目光落在沈文韶脸上。
“沈典簿。”
“那旧卷上的朱批。”
“那‘流云吐雾’的图纸……”
“是你留下的?”
沈文韶缓缓点头。
“是。”
“我知你在查。”
“便……稍作指引。”
“那芦管上的‘沈’字……”
“也是我。”
“匆忙之间,留下的破绽。”
“也是……一点希望。”
希望?
苏清河苦笑。
这希望,太沉重。
“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
拿起桌上的青玉盏。
“此物,我带走。”
“若我选择上报。”
“它是证据。”
“若我……”
他顿了顿。
“选择沉默。”
“它便只是……一件古物。”
墨竹深深看了他一眼。
“多谢。”
“玉真”取出一方素帕。
轻轻放在苏清河面前。
帕上,以银线绣着一朵青莲。
莲心一点朱红。
“以此为凭。”
“若你改变主意。”
“或有事相告。”
“可于三日后子时。”
“将此帕置于芳林苑东第三株海棠树下。”
“自有人来取。”
苏清河收起素帕。
“告辞。”
他转身。
走向来时的石阶。
“苏录事。”
身后传来“玉真”的声音。
很轻。
“保重。”
苏清河脚步未停。
一步步。
踏上石阶。
走入黑暗。
将那一室微光,与那三个绝望而炽热的灵魂。
留在身后。
回到地面。
废墟依旧。
冷月凄清。
苏清河站在残破的汉白玉台阶上。
夜风吹过。
带来远处西苑奢靡的暖香。
他抬起头。
望向东南方。
那里,灯火最盛。
是瑶光境的方向。
七日后。
那里,将有一场……
真正的血色盛宴。
而他。
该何去何从?
他握紧手中的青玉盏。
冰凉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