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匠坊异闻(1/2)
漕渠血案的消息,如同滴入滚油的冰水,在将作监死水般的表面下,炸开无数细密而惊惶的气泡。曹骏的死被官方定性为“失足落水,意外身故”,但那双因窒息与惊惧而圆睁的、凝固了最后一丝不甘的眼睛,连同其紧握的诡异木片,以及那在栈桥边晕开的暗红水渍,却深深烙印在每个目睹或听闻者的心底。恐慌在低阶吏员、匠头、力夫之间悄然蔓延,人人自危,见面时眼神躲闪,交谈时声如蚊蚋,仿佛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无形的血腥味。
苏清河的日子愈发如履薄冰。吴主事对他的“敲打”更甚,派下来的账册图样堆积如山,核查时限压得极紧,显然是想用繁重的公务将他牢牢拴在廨房内,无暇他顾。御史台的介入似乎并未掀起太大波澜,那位绯袍御史在案发后第三日便离开了将作监,据说是被抽调去核查洛口仓漕粮储运了。曹骏之死,就这样被轻轻揭过,至少明面上是如此。
但水面下的暗流,却更加汹涌。
苏清河明显感觉到,自己被人盯上了。每当他出入廨房、饭堂,总有若有若无的视线黏在背后;夜间回值房,门闩有被轻微撬动又复原的痕迹;甚至他核对过的账目,次日也会被“例行复核”再翻看一遍。他知道,自己这个“新人”,尤其与曹骏死前可能接触过的账目有所交集,已然成了某些人眼中的“不安定因素”。
他愈发谨慎,白日里只埋头于账册图样,不打听,不议论,甚至对同僚间窃窃的流言也充耳不闻。只在夜深人静时,才在油灯下,用自制的密语,将白日所见所闻、心中疑窦,草草记在随身携带的、经过鞣制处理的薄羊皮上,然后小心藏入中衣夹层。那方青铜罗盘被他用厚布重重包裹,塞在铺盖最底层,非必要绝不取出示人。
然而,越是压抑,线索却越是自己浮出水面。
这日午后,苏清河被派往匠作大院,核对一批新到的铁钉、角铁数目。匠作大院位于衙署东北角,占地极广,数十间工棚连成一片,锤打凿锯之声震耳欲聋,热浪裹挟着铁腥、木屑、汗臭扑面而来。这里才是将作监真正“干活”的地方,聚集了来自天下各州最顶尖的木匠、铁匠、漆匠、雕工……此刻,他们正为龙舟上那数以万计的精巧构件挥汗如雨。
苏清河拿着簿册,穿行在嘈杂的工棚间,与忙碌的匠人核对着物料。匠人们大多沉默寡言,眼神疲惫而麻木,只在苏清河询问时,才用简短的字句回答,手指飞快地点着堆放的物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近乎绝望的劳役气息。
核对到一处专事雕凿龙舟窗棂花板的工棚时,苏清河注意到,角落里堆着几块色泽深暗、纹理奇特的木料边角料,看质地,与那日曹骏手中握着的碎片极为相似。他心中一动,状似随意地指着那堆边角料问负责的老雕工:“老师傅,此木色泽深沉,纹理似有异光,不知是何名贵木料?可是用于龙舟紧要处?”
那老雕工年约五旬,双手布满老茧与疤痕,闻言抬头看了苏清河一眼,眼神浑浊,带着深深的戒备,闷声道:“回掌事,此乃阴沉木,埋地千年,质地坚密,防虫耐腐,是用作舵室基座内衬的。”
舵室基座!苏清河想起那幅诡异图纸上的标注,果然用的是此木!他凑近些,仔细观瞧,发现这些边角料的断口处,木质呈现出一种暗红近紫的色泽,纹理中似乎夹杂着极细的、暗金色的丝线,在工棚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流动。
“这木色倒是特别,泛着金红,可是本身如此?”苏清河试探道。
老雕工手上雕刀不停,头也不抬:“天生的罢。阴沉木埋得久,吸了地气,什么颜色都有。”语气平淡,但苏清河敏锐地捕捉到,他握刀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学徒,正用刨子打磨一块小料,闻言忍不住插嘴,声音压得极低:“才不是!王师傅,您忘了前几日从‘天字仓’拉来那几根大的?开料的时候,那木头芯子里渗出的……”他话未说完,被老雕工猛地一声咳嗽打断。
“就你话多!干你的活!”老雕工厉声呵斥,狠狠瞪了学徒一眼。
学徒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再言,埋头猛刨。工棚里其他几名匠人也纷纷低下头,动作更快,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苏清河心中雪亮,不再多问,记下数目,转身离开。走出工棚不远,他借口如厕,绕到工棚后堆放废料的偏僻角落。这里气味更难闻,混合着腐烂的刨花、刺鼻的漆料和某种……淡淡的、似有似无的腥甜气。他在一堆散发着霉味的木屑刨花中翻找片刻,果然找到几块色泽更深、几乎呈紫黑色的阴沉木碎料,断口处沾着些许暗红色、已近干涸的粘稠物,气味正是由此散发。
他用布巾小心包起一块,藏入袖中。怀中的青铜罗盘,隔着层层衣物,传来一阵清晰的悸动,针尖直指废料堆深处。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带着哭腔的争执声从废料堆另一头传来。苏清河屏息凝神,悄声靠近。
是两个匠人打扮的汉子,躲在倾倒的废料车后,其中一人正是方才那多嘴的学徒,另一人年纪稍长,面有悲戚。
“……哥,我真的怕!曹录事就那么没了!还有前头失踪的李大眼、赵驼子……都是碰了‘天字仓’的料子后出的事!”学徒声音发颤,“那木头……那木头真的邪性!开料的时候,我亲眼看见,锯子拉进去,流出来的不是木屑,是……是红水!黏糊糊的,还有股子腥气!王师傅不让说,用石灰粉盖了,可那味道……”
年长的匠人一把捂住他的嘴,紧张地四下张望,压低声音,带着哭腔:“闭嘴!不想活了?! 曹录事怎么死的?李大眼他们怎么没的?还不明白吗?那木头……那木头是‘吃人’的!宇文大监要用的东西,是咱们能嚼舌根的?好好干活,挣命吧!家里老小还指望这点粮米吊命呢!”
“可……可那‘人柱’的传说……”学徒挣脱开来,眼圈通红,“都说要用活人祭了木神,船才不沉……咱们这些匠户,命比草贱,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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