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江都诏下(2/2)
“又造龙舟……”一个老匠人打扮的喃喃道,声音干涩,“大业元年,年号才改,东都才成,这又要下江都……这得砍光多少山,累死多少人啊……”
旁边立刻有人扯他衣袖。老匠人闭了嘴,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绝望。
苏清河的目光落在“龙舟”二字上。父亲笔记中曾提过,前朝陈叔宝穷奢极欲,造楼船高十余丈,饰以金玉,结果国破身死,楼船亦焚于战火。如今新皇登基不过数月,年号方改,便急不可耐要造龙舟下江都,其志不在小。
他正要细看下文,人群中忽然一阵骚动。几个身着青色缺胯袍、腰佩铁尺的坊丁挤了进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队正,手中皮鞭虚抽一记,啪的一声脆响。
“看什么看!朝廷诏令,也是你们能嚼舌根的?”队正三角眼扫过人群,在几个匠户打扮的人身上停了停,“都听好了!诏书已下,十日之内,各县匠籍册簿必须核验完毕!该去将作监点卯的去点卯,该去木场石场的去场子!延误者,鞭三十,罚役加倍!”
人群噤若寒蝉。队正满意地哼了一声,目光忽然落在苏清河身上。见他虽衣着朴素,但气质沉静,背着的青布包袱鼓鼓囊囊,不似寻常役夫,便眯起眼:“你,何处人士?可有匠籍文书?或是来投亲靠友?”
苏清河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封已有些磨损的信函,双手递上:“在下苏清,吴兴人士,粗通营造算学。此乃姑孰县丞的荐书,欲投将作监,谋一差事糊口。”
信是真的,县丞是父亲故旧之子,受过苏家恩惠。身份是假的,“苏清”二字,去“河”存“清”,既是纪念,也是掩藏。
队正接过信,草草扫了几眼,又上下打量苏清河,见他手指虽有薄茧,但肤色白皙,确像个读书人,神色稍缓,将信抛回:“既是有荐书,自去将作监投递。不过如今征发甚急,莫说谋差事,便是寻常匠户,也是五抽三,十抽七,逃不掉的苦役!你好自为之!”
说罢,不再理会,吆喝着坊丁去下一处张贴告示。
人群渐渐散去,如退潮的淤泥,留下沉重的窒息感。苏清河收起荐书,指尖冰凉。他抬头,望向将作监衙署那高耸的门楼。黑漆大门洞开,里面人影幢幢,呼喝声、算盘声、呵斥声混杂传来,如同巨兽的肠胃在蠕动消化。
就在他准备举步时,怀中忽然微微一震。
是那方青铜罗盘。
他不动声色地退到巷角僻静处,取出罗盘。只见天池中,那枚一直微微颤动的磁针,此刻竟剧烈地左右摇摆起来,幅度之大,几乎要撞到盘沿!而指针末端,那点用于观测地气阴阳的“窥珠”,竟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血红色!
苏清河心头剧震。父亲笔记中有载:“针摇不止,主地脉震荡,有大兴土木,伤及地灵;珠现血色,则为凶兆,主血光隐现,怨气凝结。”
他猛地抬头,望向将作监衙署深处,又望向洛水码头堆积如山、正在被工匠们奋力拖曳的巨木。那些巨木沉默地躺在阳光下,树皮斑驳,如同死去的巨兽的骨骸。
诏书煌煌,龙舟将起。
而这罗盘的反应,这针尖的血色,这空气中弥漫的、越来越浓的不安与怨愤……
苏清河缓缓收拢五指,将罗盘紧紧握住,冰冷的青铜硌着掌心。他想起父亲在《开皇札记》末页,以潦草字迹写下的一段话,那时父亲已知必死:
“天象示警,地气呜咽,非为虚言。然人心之欲,甚于山川,甚于鬼神。恐后世之君,以万民膏血为舟,欲渡欲海,终将倾覆。”
当时他不懂。如今站在这座崭新而空洞的巨城中,手握这震颤不休的罗盘,看着那征发十万匠户的诏书,他忽然明白了。
父亲窥见的天机,从未远离。
它只是换了一副面孔,从仁寿宫幽暗的地裂,来到了这阳光下的洛水之滨,即将化为数千艘穷极工巧的楼船,载着这个崭新的王朝,驶向未知的、却注定充满血色的未来。
苏清河最后看了一眼那金粉朱砂的诏书,转身,朝着将作监那洞开的、如同巨兽之口的大门,一步步走去。
风起了,卷起地上的尘埃和碎纸。诏书的一角被风掀起,哗啦作响,露出最后一行御笔亲批的小字:
“速办毋怠,朕候佳音。”
字迹飞扬跋扈,力透纸背。
大业元年的春天,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