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毒饵与忠骨（1/1）
巡回按察使的雷霆手段和官营物资的强势介入，像一盆冰水，暂时浇熄了旧势力明面上挑衅的气焰。市井流言虽然未曾绝迹，却也不敢再如之前那般肆无忌惮。然而，暗流之下的对抗，却转向了更加阴险和难以防范的方向。
安阳县衙后堂，县令陈逊看着桌上堆积的文书，眉头紧锁。新政推行，需要处理的事务千头万绪，钱粮、刑名、工役……每一项都离不开具体办事的胥吏。那些本土出身的老吏们，表面上愈发恭顺，交办的事情也件件有着落，但陈逊敏锐地察觉到一种无形的迟滞。一份简单的户籍汇总，往年三五日便可呈报，如今却要拖上十天半月，问起来便是“卷宗浩繁，需细细核对”；一道征发民夫修缮水利的命令，到了是物料供应拖延。
这种软刀子割肉的感觉，让陈逊有力无处使。他知道，这是旧势力在利用他们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和对地方事务的熟悉，进行着非暴力的不合作运动，试图用“怠工”和“低效”来拖垮新政。
更让他心惊的是，一场针对新任巡检赵铁柱的阴谋，正在悄然展开。
这日，赵铁柱带着两名捕快例行巡查至城西。一处看似普通的民宅内，却隐隐传来女子的哭泣和男子的呵斥声。赵铁柱循声闯入，只见一名衣着华贵、满脸酒气的纨绔子弟，正对一名荆钗布裙的少女拉拉扯扯，旁边还站着几个膀大腰圆的豪仆。
“住手！”赵铁柱一声断喝。
那纨绔子弟转过头，竟是本郡郡尉的外甥，名叫孙绍。他见到赵铁柱，非但不惧，反而露出一个混杂着挑衅和算计的笑容：“哟，我当是谁，原来是赵瘸……赵巡检。怎么，这光天化日之下，我与我未过门的小妾嬉闹，也归你管？”
那少女闻言，哭得更加凄惨，连连摇头：“大人明鉴！小女子与他素不相识，是他强闯民宅，欲行不轨！”
赵铁柱眼神冰冷，他认得这少女，是城西一个老实塾师的女儿。“孙绍，立刻放开她，随我回衙门说话！”
孙绍嗤笑一声，非但不放，反而将少女往怀里一带，语气轻佻：“赵巡检，何必如此认真？不过是个民女罢了。你看这样如何？”他使了个眼色，旁边一个豪仆立刻捧上一个沉甸甸的锦袋，打开一看，里面是黄澄澄的金锭，不下百两。
“这点小意思，给赵巡检和兄弟们喝茶。”孙绍笑得意味深长，“今日之事，就此揭过，如何？以后在这安阳县，有我孙绍在，保赵巡检你……嗯，顺风顺水。”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映得那些金锭耀眼夺目。两名跟随赵铁柱的捕快，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眼神下意识地瞟向赵铁柱。这是一笔足以让寻常吏役铤而走险的巨款，也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若赵铁柱收了，便是授人以柄，从此受制于人；若他不收，强行拿人，得罪的便是手握本郡兵权的郡尉，日后在安阳县必将步步维艰。
空气仿佛凝固了。少女的哭泣声，豪仆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那袋金子无声的诱惑，交织在一起。
赵铁柱看着那袋金子，脸上那道在战场上留下的疤痕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想起在北邙山吏治学堂宣誓的那一刻，想起魏王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铁，没有丝毫动摇，只有一种被羞辱的愤怒。
“拿下！”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所有人，包括这袋脏金，一并带回衙门！敢有反抗者，以拒捕论处！”
孙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错愕和一丝慌乱。他没想到，这个瘸腿的丘八，竟然如此不识抬举，连郡尉的面子都不给！
几乎在赵铁柱将孙绍一行人押回县衙的同时，郡尉府的“说情”帖子就送到了陈逊的案头，语气虽然客气，但字里行间却透着施压，希望陈逊能“顾全大局”，“小事化了”。
陈逊看着帖子，又看看堂下梗着脖子、一脸“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赵铁柱，以及那袋作为罪证的金锭，心中已然明了。这绝非简单的调戏民女，而是一场针对赵铁柱，乃至针对整个安阳新政的毒计！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理会那封说情帖，直接下令升堂。人证物证俱在，孙绍强闯民宅、意图不轨、公然行贿朝廷命官，数罪并罚，依《魏律》判其杖刑一百，监禁三年！那袋金锭，登记造册，充入官库。
判决一出，安阳县再次震动！郡尉的外甥说判就判，毫不留情！陈逊和赵铁柱用行动宣告，在魏王的法度面前，没有“大局”可言，没有“情面”可讲！
消息传回郡城，郡尉勃然大怒，却又无可奈何。陈逊和赵铁柱占住了法理，他若强行干涉，无异于将自己也拖下水。他只能将这口恶气硬生生咽下，但仇恨的种子，却已深深埋下。
经此一事，安阳县的旧势力暂时收敛了爪牙，他们意识到，金钱和权势的诱惑与威胁，对这群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兵痞”似乎效果有限。然而，他们并未放弃，只是将目光投向了更深远的地方，等待着下一个更致命的机会。
赵铁柱依旧每日巡街，步伐坚定。只是他身边跟随的捕快，眼神里除了敬畏，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信服。他们知道，跟着这位瘸腿巡检，或许前路艰险，但腰杆，能挺得笔直。
陈逊则更加忙碌，他深知，打掉一个孙绍容易，但要彻底改变这县衙里无处不在的怠工和迟滞，却非一日之功。他需要更多的“赵铁柱”，需要建立起一套不依赖于旧有胥吏体系的办事流程。他将目光投向了那些在吏治学堂受过训、分散在各乡担任里正、亭长的老兵们，或许，打破这僵局的希望，就在他们身上。
安阳县的斗争暂告一段落，但阴云并未散去。旧势力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一次攻击失败，只会让他们更加谨慎，下一次的毒牙，必将更加致命。而像赵铁柱这样的忠骨，能否在越来越复杂的暗箭中屹立不倒，考验的，已不仅仅是个人的勇武与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