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易京说客(1/2)
建安十年二月十七,寅时初刻,土垠城。
风雪暂歇,天色依旧阴沉如铁。赵云与马谡在百骑护卫下,自北门悄然出城。马蹄裹着粗布,踏在冻土上只发出沉闷的声响。百骑皆着轻甲,背弓挎刀,马鞍旁挂着三日干粮——这是去易京说降,不是打仗,但所有人都明白,此去凶险异常。
“子龙将军,”马谡策马与赵云并行,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此去易京一百二十里,沿途多有胡虏游骑。我们需绕道东面的徐无山,虽然多走三十里,但安全些。”
赵云点头,银枪横在马鞍上。他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那里是易京的方向。三个月前,他从那座孤城愤而出走;三个月后,他要回去劝说曾经的主公。世事难料,莫过于此。
“幼常先生,”赵云忽然开口,“你说公孙瓒……会听我们劝吗?”
马谡沉吟片刻,轻叹:“难。公孙伯圭此人,我虽未谋面,但听孔明军师分析过:性刚愎,好面子,疑心重。他引胡虏入关,已犯下滔天大罪,如今困守孤城,内心恐怕早已扭曲。”
“那为何还要去?”
“因为不得不去。”马谡苦笑,“主公七万兵马,要对阵胡虏八万铁骑,若能有易京三万守军侧击敌后,胜算大增。再者……”他顿了顿,“易京城中尚有数万百姓,公孙瓒若顽抗到底,城破之日,必是屠城惨祸。”
赵云握紧缰绳。他想起易京城中那些熟悉的面孔——曾一起守城的袍泽,街口卖炊饼的老汉,总爱追着他叫“赵将军”的孩童……这些人,不该为公孙瓒的疯狂陪葬。
“走吧。”赵云一抖缰绳,“早到一刻,多一分希望。”
队伍向东转入山道。徐无山是燕山余脉,山势险峻,古木参天。虽是寒冬,但松柏依旧苍翠,积雪压枝,偶尔有积雪滑落,发出簌簌声响。
行至午时,已深入山中四十里。赵云下令休息片刻,人马就着雪水啃食干粮。
“将军,”一名斥候从前方奔回,脸色凝重,“三里外发现胡虏游骑踪迹,约二十骑,正在山坳处生火造饭。”
赵云起身,银枪在手:“可看清旗号?”
“是鲜卑人,衣甲杂驳,应是檀石槐部的散兵。”
马谡蹙眉:“鲜卑游骑已渗透至此……看来檀石槐主力离土垠不远了。”
赵云略一思索:“不能让他们发现我们行踪。许凌!”
“在!”一名年轻校尉应声出列。此人是赵云在幽州救下的百姓之一,父兄皆死于胡虏之手,报仇心切,主动投军,被赵云收为亲兵。
“带你那队人,摸过去,全歼,不留活口。”赵云声音冰冷,“记住,要快,不能放走一个。”
“诺!”许凌眼中闪过恨意,点起二十名精干士卒,卸下重甲,只带短刃弓箭,如猎豹般潜入山林。
马谡有些不安:“子龙将军,若动起手来,恐惊动更大股的胡虏……”
“无妨。”赵云摆手,“徐无山地形复杂,鲜卑散兵入山劫掠,与主力必有距离。只要速战速决,消息传不出去。”
约莫两刻钟后,许凌带人返回。二十人身上都溅着血,但无人受伤。许凌将一颗鲜卑百夫长的头颅扔在地上,那头颅瞪着眼,满脸惊恐。
“将军,全解决了。缴获战马十五匹,弓箭三十副。”许凌抹了把脸上的血,“这些畜生,锅里还煮着……”他咬牙,说不下去。
赵云拍拍他肩膀:“血债,总会讨还的。把首级埋了,马匹带走,继续赶路。”
队伍再次出发。但刚走出不到十里,前方又出现状况——山道转弯处,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首。
全是汉人百姓。
有老人,有妇人,有孩童。尸体尚未完全冻僵,鲜血在雪地上凝成暗红的冰。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趴在地上,手伸向前方,指尖离掉落的半块饼子只有寸许距离。
马谡下马查看,手指颤抖着翻过一具妇人的尸体——妇人怀中,还紧紧搂着个婴儿。婴儿面色青紫,早已气绝。
“是……是鲜卑游骑干的。”马谡声音发涩,“不会超过一个时辰。他们往西去了,应该是回主力报信。”
赵云站在原地,龙胆枪插在雪中,枪缨在风中颤动。他闭上眼,深深吸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冰冷的杀意。
“许凌。”
“在!”
“带你的人,往西追。找到那队鲜卑兵,一个不留。”赵云一字一顿,“把百姓的尸首……好好安葬。”
“诺!”许凌率二十骑疾驰而去。
马谡看着赵云:“将军,我们时间紧迫……”
“我知道。”赵云翻身上马,“但有些事,不能不做。”
半个时辰后,许凌追回,带回十颗鲜卑人头。百姓的尸首被合葬在一处背风的山坡,简单立了木牌。队伍默默行礼,继续赶路。
这一耽搁,天色渐暗。二月天短,申时未过,山中已昏暗如夜。赵云选择一处山洞过夜,命人生火,但火堆要小,烟气需用湿布引导散开,以防暴露。
山洞不深,勉强容下百余人马。众人挤在一起取暖,啃着冰冷的干粮。马谡挨着赵云坐下,从怀中掏出块布帛,借着微弱火光细看——那是诸葛亮手绘的易京防务图。
“将军请看,”马谡指着图,“易京本是前汉城池,城墙高约三丈,有瓮城四座。公孙瓒经营多年,城中粮仓可支三年,武库充足。但他兵力分散:城东大营驻军一万,由其子公孙续统领;城西大营八千,大将田楷掌管;城中亲卫四千,由严纲统帅;其余八千分布四门。”
赵云凑近细看。他对易京防务本有了解,但时隔三月,不知有无变化。“公孙续年轻气盛,好勇斗狠;田楷稳重,但优柔寡断;严纲……此人我熟,对公孙瓒忠心耿耿,但心存正义。”
“严纲是关键。”马谡道,“若能说动严纲,或可见到公孙瓒。但如何取信于他?”
赵云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块残缺的玉佩,用丝线穿着。“此物是严纲当年赠我,说见佩如见人。他若念旧情,当会一见。”
马谡眼睛一亮:“好!明日抵易京,我先递文书,将军持玉佩求见严纲。双管齐下,或有转机。”
正商议间,洞口守卫忽然低喝:“谁?!”
所有人瞬间握紧兵器。赵云银枪在手,闪身至洞口。只见外面风雪又起,白茫茫一片,隐约可见数道人影踉跄奔来。
“是……是汉人百姓!”守卫看清来人。
七八个衣衫褴褛的百姓跌跌撞撞跑近,见到洞中火光,如见救星,扑跪在地:“军爷!救救我们!胡虏……胡虏在后面追!”
赵云急问:“有多少胡虏?多远?”
一个老汉喘着粗气:“二、二十多个鲜卑兵……就在后面三里……他们杀了我们村三十多口,就剩我们几个逃出来……”
话音刚落,远处已传来马蹄声和胡虏的呼喝声。
“准备迎敌!”赵云低喝。百骑迅速集结,张弓搭箭,隐在洞口两侧。
马谡拉住赵云:“将军,我们行踪若暴露,去易京就难了!”
“我知道。”赵云盯着风雪中渐近的火把,“但百姓不能不救。”
二十余鲜卑骑兵追至洞口附近。为首的是个疤脸百夫长,正用鲜卑语大声喝骂,大概是在说“汉狗跑不远”。
“放!”赵云一声令下。
三十支箭矢破风而出。鲜卑兵猝不及防,顿时倒下大半。疤脸百夫长肩膀中箭,惊怒交加,挥舞弯刀:“有埋伏!撤……”
“哪里走!”赵云跃出洞口,银枪如龙,直取百夫长。
许凌率二十骑同时杀出,将残余鲜卑兵团团围住。这些鲜卑兵虽是精锐,但遭突袭,又失了先机,不过片刻便被全歼。疤脸百夫长与赵云交手三合,被一枪刺穿咽喉,瞪着眼倒下。
战斗结束得很快。但赵云脸色却更沉了——他看见一个鲜卑兵临死前,从怀中掏出个牛角号,虽然没吹响,但号角已摔在地上。
“他们在发信号!”马谡捡起牛角号,脸色发白,“这是鲜卑传讯号角,虽未吹响,但同队之间必有联络约定。时间一久,必有其他游骑来探查!”
赵云当机立断:“不能在此过夜了。收拾东西,即刻出发,夜行赶路!”
百姓中那老汉跪地磕头:“将军大恩……但我们老弱拖累,怕耽误将军大事……”
“一起走。”赵云扶起老汉,“既有缘相遇,岂有弃之不顾之理?许凌,分几匹马给老人孩子,其余人步行跟上。”
队伍连夜赶路。风雪愈急,山路难行。赵云命人在马蹄上绑草防滑,又让士卒用绳索相连,以防有人掉队。那几个百姓互相搀扶,咬牙紧跟。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始终沉默,直到走出十余里,才忽然开口:“将军,我能当兵吗?”
赵云看向他。少年瘦小,但眼神倔强,手里紧紧攥着把捡来的短刀。
“你叫什么?多大了?”
“我叫陈石头,十三了。”少年咬牙,“我爹我娘,我姐,都让胡虏杀了。我要报仇。”
马谡轻叹:“孩子,你还小……”
“我不小!”陈石头眼中含泪,“我能拉弓,能骑马!将军,收下我吧,我不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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