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曙光(2/2)
那是……尸体。
不止一具。
离洞口不远,就蜷缩着两具几乎被雪花完全掩埋的尸体,他们保持着最后时刻试图蜷缩取暖的姿势,肢体僵硬,如同怪异的冰雕。更远处,凭借模糊的视线,依稀可以看到几个倒在雪地中的黑影,有的背靠着早已枯萎的树干,有的直接面朝下匍匐在地。无声的风卷着雪粒,正在以一种近乎温柔的方式,缓慢地覆盖、吞噬这些曾经的生命留下的最后痕迹。
整个视野所及的范围内,除了风掠过废墟和树梢发出的凄厉呼啸,没有任何属于活物的动静。那些曾经如同跗骨之蛆般围困他们、叫嚣着要冲进来掠夺一切的暴徒,仿佛就在过去十几个严寒的昼夜中,被大自然无可抗拒的伟力彻底抹去,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
陈默猛地缩回头,脸色异常难看,对着下方正紧张仰头望着的王德海,声音沙哑地低语:“外面……有很多尸体。没看到活的。”
王德海瞳孔骤然收缩,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都……冻死了?”
“看样子是。”陈默的声音低沉,里面混杂着一丝终于摆脱围困的庆幸,但更多的,是一种面对同类大规模死亡的、难以言喻的寒意和物伤其类的悲凉。“我再看仔细点。”
他再次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这一次观察得更久,更仔细。他缓缓转动脖颈,尽可能地将洞口周围更广阔的环境纳入眼底。
商场破损的后门敞开着,里面幽暗如同巨兽的口腔。没有篝火的余烬,没有求生的炊烟,更没有半个人影移动的迹象。只有风,不知疲倦地卷起地面的浮雪,在尸体、废弃的杂物和残破的建筑之间打着旋,跳着一支寂寥的死亡之舞。
这里,已然是一片被绝对零度和寂静所统治的冰雪坟场。
确认了至少洞口附近区域绝对安全后,陈默缩回了通道,对王德海沉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看来,我们赌对了。他们……没熬过去。”
两人迅速退回通道内部,回到那扇象征着希望的防爆门前,将门外观察到的情况,用最简洁的语言告知了老张以及门内那些几乎被焦虑和期待灼穿的心灵。
当“外面遍布尸体却无活人”的消息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时,所有人都愣住了,仿佛无法立刻消化这个信息。紧接着,一股混杂着巨大狂喜、深深后怕以及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在人群中蔓延开来。有人下意识地捂住了嘴,防止自己失声痛哭;有人瘫软在地,肩膀剧烈地抖动;女人们中更是响起了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啜泣,那是长达二十天非人压力下的骤然释放。
“别高兴太早!”陈默不得不提高音量,用冰冷而严厉的声音强行压下了这即将失控的情绪浪潮,“外面是没人了,但不代表我们就安全了!极端低温、变幻莫测的天气、还有……那些尸体可能带来的疫病风险,都是悬在头顶的利剑!而且,我们还需要确认更大的范围是否安全!”
他迅速调整部署,语速快而清晰:“老张,带你的人出来,在洞口下方建立防御阵地!德海,我们俩再出去,扩大搜索范围,至少确认百米内没有威胁!其他人,原地待命!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出来!门保持开启状态,随时准备接应!”
新的命令像投入静水中的石子,激起了涟漪,也带来了秩序。老张立刻点了几个持长矛的男人,替换了陈默和王德海的位置,他们在通道内和洞口下方迅速展开,构筑起一道简易却关键的防线。陈默和王德海则再次爬上地面,这一次,他们完全置身于这片被死亡笼罩的冰雪废墟之中。
近距离的观察,带来的冲击远比远眺更为强烈和具体。那些冻僵的尸体保持着生命最后时刻挣扎求存的姿态,脸上覆盖着厚厚的白霜,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青紫色,有些甚至因为极寒导致的严重脱水和组织坏死而显得干瘪、扭曲,如同被时光遗忘的木乃伊。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难以蔽体,身边散落着一些空空如也的罐头盒、破损的瓶子,甚至还能看到几把被半埋在雪下的菜刀和铁棍——这些曾用于施暴或自卫的工具,如今和它们的主人一样,被冰雪封存。
显然,在最后的时刻,饥饿、寒冷以及随之而来的彻底绝望,从内部摧毁了这群乌合之众。他们或许曾为了最后一口食物而自相残杀,或许只是在燃料耗尽、希望泯灭后,于无声无息中,被一个接一个的寒夜悄然带走,化为了这冰封世界的一部分。
陈默和王德海强忍着生理和心理上的极度不适,以洞口为中心,呈扇形向周围谨慎地搜索。他们踩在及膝深的积雪中,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手中的散弹枪始终处于待击发状态,手指不敢离开扳机护圈,警惕着任何可能从寂静中爆发的危险。
他们小心翼翼地进入商场一楼,内部一片狼藉,货架倒塌,商品散落一地,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冰晶。在几个背风的角落,他们看到了更多挤在一起试图获取最后一点温暖的尸体,但除此之外,空无一人,只有凝固的暗褐色血迹和散乱的、无主的杂物,诉说着这里曾发生的混乱与绝望。
搜索了整个商场及其周边百米范围,除了死亡,还是死亡。
“看来,是真的死光、或者走光了。”王德哈喘着粗气,白色的哈气在眼前喷涌而出,又迅速被寒风撕碎、凝结成细小的冰晶。长时间的极度紧张和严寒侵袭,让他的脸色苍白如纸。
陈默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却越过了眼前的废墟,投向了更远处——那片在漫天风雪中若隐若现、曾经熟悉而如今却无比陌生的城市轮廓。那里,高楼如同沉默的墓碑,还隐藏着多少未知的危险、残存的幸存者,或是更加可怕的东西
“初步安全了。”陈默收回目光,做出了决断,“可以让大部分人出来了。但不能久留,我们必须立刻收集所有能用得上的物资,然后按照原计划,向东南方向的冰河转移!”
消息传回工事内部,压抑了许久的欢呼声终于可以稍微放开一些。人们开始有序地、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通过防爆门,爬上地面。然而,当他们真正踏足这片冰雪世界,亲眼看到那些以各种僵硬姿态凝固在雪地中的尸体时,所有的欢呼都在瞬间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沉默和难以言喻的恐惧。生存的残酷,第一次以如此直观、如此不加掩饰的方式,赤裸裸地展现在他们每一个人面前。
“快!动作快!别发呆!”老张立刻开始发挥他组织者的作用,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男人们分成两组!一组负责警戒四周,眼睛都给我放亮一点!另一组,跟我来,搜集所有能找到的物资!食物、药品、燃料、任何觉得有用的工具、衣物!都仔细翻找!注意,都离尸体远点!别碰!”
女人们也迅速行动起来,她们负责将工事内早已打包好的、最重要的核心物资搬运出来,同时小心翼翼地搀扶老人,安抚受惊的孩子,尽量让他们避开那些可怕的景象。
陈默则带着王德海和另外两个稍微懂些机械的男人,直奔那两辆被他们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座驾——坦克700和停在一旁稍显落寞的陆地巡洋舰。在几人合力推开了商场内部那道厚重的防爆门后,陈默和王德海爬进了坦克700的驾驶室。随着一阵低沉有力的引擎轰鸣划破死寂,这钢铁巨兽被小心翼翼地开到了商场外的空地上,如同一头从沉睡中苏醒的远古凶兽,准备迎接前方的未知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