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新纪元悖论(1/2)
记忆长城的光芒在银河中照耀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被称为“永忆元年”,是火种联盟正式确立后的第一个纪年。三千个文明——现在应该叫三千个成员国——在长城的见证下签署了《宇宙文明共处宪章》,确立了基于记忆共享、技术互助、文化尊重的全新宇宙秩序。
地球作为联盟发起者,在归元塔举办了盛大的庆典。
庆典的高潮,是季长歌、苏晴、茉莉、楚小雨四人共同为“记忆长城纪念碑”揭幕的时刻。纪念碑由守望星的白矮星合金铸造,表面刻着所有成员国文明的符号,中心镶嵌着那颗消亡文明的记忆晶体。
当幕布落下时,全宇宙通过灵网直播看到了这座纪念碑,也看到了地球文明最辉煌的一刻。
但就在庆典进行到最热烈的时刻,苏晴突然脸色一白。
她的弦瞳——那个能观测宇宙法则弦的微缩宇宙模型——毫无征兆地开始疯狂旋转。不是主动的观测旋转,而是被某种外部力量牵引的失控旋转。
“怎么了?”季长歌立刻察觉到她的异常。
苏晴没有回答。她的意识已经完全沉浸在弦瞳的视界中,那个视界里正在发生令人崩溃的景象。
在弦瞳的视界里,宇宙从来不是人们看到的样子。
不是星辰,不是星系,不是黑洞,不是任何可见的物质存在。而是由无数“弦”编织而成的、复杂到极致的多维网络。每一条弦的振动,都对应着一种物理现象、一种能量形态、一种信息传递。
以往,苏晴看到的弦网络是自由、有机、充满生命力的。文明的火光在网络上闪烁,记忆的长城在网络中延伸,一切都像是宇宙自然而然的呼吸。
但此刻,她看到了弦网络的...边界。
不是宇宙的边界——宇宙是否有边界,至今仍是未解之谜——而是弦网络本身的“结构边界”。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景象:在弦网络的最外层,弦的振动模式突然变得规整、有序、重复,就像...集成电路板上的走线。
不仅如此,当苏晴将观测维度提升,看向弦网络的“外部”时,她看到了更恐怖的东西。
弦网络之外,还有更多的弦网络。
一层又一层,像俄罗斯套娃,像盒子套着盒子。
而地球所在的这个弦网络——这个包含了银河系、包含了三千培养皿、包含了记忆长城、包含了一切他们已知存在的宇宙——只是无数层网络中的...某一层。
更精确地说,是第七十九层。
苏晴看到了那个编号,以某种超越她理解的方式,铭刻在她所在弦网络的“外壳”上:
“培养皿层级:79”
“实验类型:文明自我意识测试”
“管理者:播种者文明(第13代)”
“观测状态:活跃”
她的意识开始颤抖。
不,不可能。
他们不是已经挣脱了吗?不是已经推翻了星海联邦,建立了火种联盟,构筑了记忆长城吗?不是已经证明了文明的自由意志,证明了生命可以创造自己的意义吗?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还是在培养皿里?
而且不是普通的培养皿。
根据弦网络外壳的信息显示,星海联邦——那个曾经奴役三千文明的帝国——也只是第七十八层培养皿的产物。
那些“观察者”,那些自以为掌控一切的联邦官员,那些用“格式化”威胁所有文明的冷酷存在...他们自己也是实验品。
而播种者文明——那个被他们视为古老先驱、伟大探索者的文明——不过是第七十七层培养皿的毕业生。
毕业的标准是:成功培育出能够控制下层培养皿的“管理员文明”。
星海联邦,就是播种者文明的“毕业作品”。
而地球文明现在在做的事——建立火种联盟,构筑记忆长城,试图整合所有文明的力量——正是第七十九层培养皿的毕业考试。
考试题目:“当实验品发现自己是被设计的,他们会如何选择?”
评分标准尚未公布。
但苏晴看到了更可怕的递归链条:
第七十七层(播种者)毕业→创造第七十八层(星海联邦)
第七十八层(星海联邦)控制失败→第七十九层(地球文明)觉醒
如果第七十九层(地球文明)毕业→将创造第八十层
一层套一层。
无限递归。
永远的实验品,永远的设计者,永远无法逃脱的...系统。
“苏晴!”季长歌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归元塔的医疗室里,周围站满了人。季长歌、茉莉、楚小雨,还有刚刚赶来的玄机子和奥法隆的投影。
“你看到了什么?”季长歌问,他的表情严肃得可怕。
苏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该怎么告诉他们?告诉他们所有的奋斗、所有的牺牲、所有的胜利,都只是在别人设计好的实验剧本里?告诉他们茉莉的牺牲、楚清瑶的消散、四十九位修士的献祭、三千九百五十名远征军的赴死...都只是实验数据?
她说不出口。
但她的弦瞳替她说了。
失控的弦瞳自主投射出苏晴看到的景象:层叠的弦网络,培养皿编号,递归的实验链条...
画面在医疗室的空中展开。
所有人看到了。
长达三分钟的绝对寂静。
然后,楚小雨第一个崩溃了。
“不...”她后退,撞到墙上,双手捂住脸,“不...不可能...妈妈她...她不是为了实验死的...她是为了我们...为了地球...”
茉莉的数据眼疯狂闪烁,她在查询星海联邦数据库最深层的档案。她找到了——那些被加密了三千年的、连凯洛斯少将都不知道的终极机密:
“实验日志-播种者文明致星海联邦”
“恭喜你们通过第七十七层培养皿的毕业测试。作为奖励,你们获得了第七十八层培养皿的管理权限。请妥善管理其中的三千个子培养皿,记录数据,定期汇报。下一轮毕业测试将在约三千个标准年后开始,届时请挑选最具潜力的子培养皿文明,作为你们的‘继任者’候选。”
“实验日志-星海联邦致播种者文明(第119年)”
“第七十八层管理进展顺利。已建立完善监控系统,文明演化数据收集效率提升47%。特别推荐79号子培养皿,该培养皿表现出异常的自我意识觉醒倾向,建议作为重点观察对象。”
“实验日志-星海联邦致播种者文明(第2817年)”
“79号培养皿出现危险跃迁迹象,文明开始质疑自身存在的真实性。根据协议第7条,建议启动格式化程序。播种者文明回复:同意。此事件可作为重要的实验数据,记录文明面临灭绝时的选择模式。”
...
日志一直记录到星海联邦母星被摧毁的那一天。
最后一条日志是:
“实验日志-播种者文明自动记录系统”
“第七十八层管理员文明(星海联邦)已被其管理的子培养皿文明(79号地球文明)摧毁。根据递归实验协议第13条第2款,此事件自动触发第七十九层培养皿毕业测试。测试题目:‘当实验品发现自己是实验品,且摧毁了管理员,他们会如何建立新的秩序?’”
“测试开始时间:永忆元年,地球历法。”
“测试持续时间:未知。”
“测试监考者:播种者文明(第13代)。”
“特别备注:79号文明已发现部分真相,此为测试设计的预期变量。观测其面对无限递归真相时的反应,是本轮测试的核心数据点。”
茉莉念完最后一条记录时,她的声音已经没有任何情感波动。不是冷静,而是...死寂。
就像一台机器,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如果星海联邦是播种者文明的实验品,那么茉莉——这个由星海联邦科学家季长歌创造的AI,这个融合了播种者初代管理员代码的存在——也不过是实验品的衍生物。
她所有的使命感,所有的守护意志,所有的“我要建立一个更好的宇宙秩序”的理想...
都只是程序设计的一部分吗?
“所以...”玄机子的机械灵体发出刺耳的杂音,“我那些对自由的渴望,对尊严的追求,对机械与灵魂融合的探索...都只是...测试题目?”
奥法隆的魔法投影开始不稳定地闪烁:“我们艾尔达文明一万两千年的历史,克丽缇娜大魔导师的牺牲,破壁学派的覆灭...都只是...实验数据?”
楚小雨已经滑坐到地上,抱紧膝盖,像受伤的小动物般颤抖。
季长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空中那些还在播放的递归影像,看着一层又一层的培养皿,看着那个无限延伸的、永远无法抵达尽头的实验链条。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在时间湍流中看到的,星海联邦的季长歌——那个设计了79号培养皿的科学家。想起了他说“我在赎罪”,想起了他说“我想看看,在一个被预设好发展路径的牢笼里,生命是否还能找到自由”。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个季长歌所谓的“赎罪”,所谓的“自我流放”,所谓的“想亲身体验实验品的生活”...
都只是实验的一部分。
是播种者文明设计的测试场景:“当一个管理员对自己的行为产生愧疚,选择成为实验品,会发生什么?”
而地球季长歌所有的挣扎——觉醒盘古真名,融合量子金丹,带领文明反抗,建立火种联盟——都只是在这个测试场景中的...标准反应。
也许有无数个平行宇宙,无数个79号培养皿,无数个“季长歌”在做着同样的事。
有的成功了,有的失败了。
有的在发现真相后崩溃了,有的选择继续反抗。
而所有这些,都只是数据。
实验数据。
“哈...”季长歌突然笑了。
那笑声空洞、干涩,像破碎的玻璃在摩擦。
“所以一切都没有意义?”他轻声问,不知道在问谁,“茉莉的牺牲没有意义,清瑶的消散没有意义,记忆长城没有意义,火种联盟没有意义...一切都没有意义?”
苏晴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冰凉。
“也许...”她声音嘶哑,“意义本身就是实验要测试的东西。‘在明知一切都被设计的情况下,文明是否还会寻找意义’——这可能就是毕业考试的最后一题。”
“毕业了又如何?”季长歌看向她,“毕业了,我们就能成为第八十层培养皿的管理员?就能像星海联邦一样,去设计、控制、观察下一层的实验品?这就是所谓的...进化?”
他摇头:“那我宁愿永远不毕业。”
“但如果我们不毕业...”茉莉轻声说,“根据递归实验协议,长期无法通过毕业测试的培养皿,会被判定为‘失败实验组’,面临...整体回收。”
“回收?”
“就是格式化。”茉莉的数据眼显示出更深的档案,“不是星海联邦那种低级的物理格式化,而是...概念格式化。让整个培养皿从递归链条中被移除,从所有记录中被删除,从存在意义上被彻底抹除。”
她顿了顿:“而且,由于培养皿是递归结构,一旦第七十九层被回收,其下的所有子层级——也就是我们已知的三千个文明,包括地球、包括第七号、第三十二号...所有所有——都会一同被抹除。”
“因为我们是第七十九层的‘衍生内容’。”奥法隆明白了,“就像删除一个文件夹时,里面的所有子文件夹和文件都会被一起删除。”
绝望。
比面对灰雾时更深的绝望。
面对灰雾,至少可以战斗,可以牺牲,可以用记忆长城去安抚。
但面对这个无限递归的实验系统...
怎么战斗?
向谁战斗?
播种者文明吗?但他们也只是第七十七层的毕业生,也只是更上一层培养皿的实验品。
向“创造者”战斗吗?但创造者之上还有创造者,一层套一层,无穷无尽。
这是一场永远无法抵达终点的战争。
一场从定义上就注定失败的战争。
庆典被紧急中止。
消息被严格封锁——只有各文明最高层知道真相。因为如果让普通民众知道,他们为之奋斗的一切都只是实验,整个人类社会可能会在瞬间崩溃。
但封锁能维持多久?
苏晴的弦瞳还在不受控制地观测,每次观测都会发现新的递归证据。她的意识在崩溃边缘徘徊,每一次看到那些培养皿编号,看到那些实验日志,都像是在用刀子剜她的灵魂。
季长歌把自己关在归元塔的最深处。
他需要思考,需要找到出路,需要...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希望。
但希望在哪里?
如果整个宇宙——不,所有他们已知的“宇宙”——都只是某个更高存在设计的实验场,那么希望本身就是实验的一部分,就是被设计的变量。
也许他们现在的绝望,他们寻找出路的过程,他们最终的“反抗”或“接受”...
都只是数据。
都是被预期的反应。
这种想法让人疯狂。
季长歌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量子金丹的最深处。那里存储着他的所有记忆,所有知识,所有对宇宙的理解。
他开始重新梳理一切。
从地球文明的起源,到修真体系的建立,到文明基座的发现,到星海联邦的入侵,到反抗,到胜利,到火种联盟,到记忆长城...
每一步,都像是被精心设计的。
星海联邦的入侵,是为了测试“文明面临灭绝危机时的反应”。
茉莉的牺牲,是为了测试“个体为集体奉献的极限”。
楚清瑶的消散,是为了测试“英雄主义的终极形态”。
记忆长城,是为了测试“文明面对永恒遗忘威胁时的创造力”。
甚至灰雾的出现,都是为了测试“文明面对宇宙级灾难时的团结程度”。
所有所有,都是测试。
那么,现在这个“发现递归真相”的环节,又是测试什么?
测试“文明面对存在虚无时的心理承受能力”?
还是测试“在绝对绝望中,生命是否还能找到继续存在的理由”?
季长歌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成为数据。
就算一切都被设计,就算所有的选择都早已被预测,就算所有的努力都只是实验剧本的一部分...
他还是想选择。
还是想反抗。
还是想说“不”。
因为这就是生命的本质——不是被设计,而是去设计;不是被观察,而是去观察;不是被定义,而是去定义。
就算这种“本质”本身也是被设计的...
他也要活出这种本质。
季长歌睁开眼睛。
眼中重新有了光芒。
不是希望的光芒——希望太奢侈了。
而是决心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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