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破未来幻象(2/2)
“那是你参军前常穿的衣衫。”墨临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悠远的怀念,“去吧,坐在那把椅子上。而后……你便会看见‘真相’,看见真正的自己。”
云汐望向那把旧木椅,心底莫名涌起一股强烈的抗拒,仿佛那椅子背后藏着什么令她畏惧的过往,藏着她不愿触碰的本心与伤痛。
“若我不去呢?”
“那你便永远无法走出心域。”墨临的身影愈发淡了,几近透明,语气沉重如铅,“我亦会永远困于此地——非幻象,而是真实的神魂禁锢。因心域最后一关,锚定的是你最深层的‘自我’。你不愿面对,便无人能替你面对,唯有自己渡自己。”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眼眸中藏着担忧,却更多的是全然的信任,是对她的笃定,相信她能渡过此关。
“我信你。”
话音落下,身影彻底消散,化作点点微光,融入赤红的天穹,再也寻不到踪迹,只余下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暖意。
战场开始褪色,宛若被清水冲刷的画作,渐渐失去色彩与质感。赤红的天空渐次转灰,焦黑的大地淡去狰狞,满地尸骸化作缕缕青烟,随风而散。唯有那座白骨高台与顶端的旧木椅,愈发清晰,愈发真实,仿佛从亘古便存在于此,静静等待着她的到来。
云汐拔出插入泥土的长枪,牢牢握紧,迈步走向高台,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台阶陡峭而崎岖,每一级皆由不同形状的骨骼拼接而成——有的粗大如梁柱,显是上古巨兽之骨;有的纤细如手指,分明是人之遗骸。脚踏其上,会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响,却始终稳固,未曾碎裂,仿佛在考验她的决心与勇气。
她走得很慢。
思绪却在飞速流转,过往的片段在脑海中不断闪现,清晰如昨。
想起墨临最后的话语——“独属于你的东西”;想起那件粗布衣衫——确是她参军前的衣物,袖口还打着补丁,是阿莹笨手笨脚缝补的,针脚歪歪扭扭,线头都未曾藏好,当时还被她笑了好就,阿莹却只是红着脸,说下次一定缝好;想起那把旧木椅——分明是家中堂屋的老物件,父亲生前常坐在上面煮茶、看她修习术法,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暖意融融,岁月静好。
终于,她踏上高台顶端。
旧木椅就在眼前,古朴而沧桑,带着熟悉的木质纹理,触之温润。
她未立刻落座,而是先伸手拿起那件粗布衣衫。布料陈旧,却干净整洁,带着淡淡的阳光晒过的暖意,是记忆中家的味道,是无忧无虑的岁月气息。她指尖摩挲着袖口的补丁,触感粗糙,那歪扭的针脚,仿佛还能看见阿莹当时认真又笨拙的模样,眉头紧锁,小嘴抿着,专注得可爱。
这丫头,时至今日,缝补的手艺仍是这般糟糕。
云汐轻轻笑了笑,眼底泛起温柔的暖意,将衣衫重新叠好,小心翼翼放回椅背上,动作轻柔,似在呵护稀世珍宝。而后,转身,缓缓坐下。
木椅坚硬,硌得脊背生疼,却带着无比真实的触感,让她瞬间找回了久违的归属感,仿佛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家。
但落座的刹那,整个世界骤然变了。
非场景更迭,而是感知的跃迁,仿佛灵魂被抽离躯体,又在瞬间重新归位,对天地万物的感知都变得无比清晰。
她忽然“看见”了诸多画面——
看见军营之中,雷横正焦躁地来回踱步,面色凝重,不时望向心域方向,眼底满是担忧;赵磐静立沙盘前,眉头紧锁,沉默推演战术,试图为她归来后的战局争取更多时间;玄策真人手持龟甲,一遍遍推算卦象,神色肃穆,口中念念有词,欲为她逆天改命;所有将士皆在翘首以盼,眼神中满是信任与期盼,等她归去,共抗魔神。
看见中军帐旁的专属营帐内,悬浮的养魂水晶散发着稳定的莹白光晕,水晶内部的人形轮廓,指尖微微动了一下,生机渐复,那是墨临正在苏醒的征兆,是她前行的希望。
看见万魔殿最深处的黑玉王座上,魔神缓缓睁开了眼眸——非此前的血眼,而是一双真实的、深邃的、藏着复杂情绪的眼眸,似有了然,亦有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仿佛在等待她的到来。
看见更遥远的未来:一场惊天动地的决战,她与墨临并肩而立,立于联军最前方,长枪与长刀交相辉映,神光与魔气碰撞交锋,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力量;魔神自王座起身,魔焰滔天,天地变色,日月无光,三界生灵皆在屏息观望,胜负在此一举……
但这些,皆非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她“看见”了自己。
非镜像,非幻象,而是真实的、完整的自我——从襁褓中的婴孩,到稚龄修习术法时的懵懂与执着,再到年少参军的决绝、领兵作战的沉稳与果敢,每一个瞬间,每一次选择,每一回欢笑与落泪,每一次犹豫与坚定,皆如一幅漫长的画卷,在她眼前缓缓铺展,清晰得触手可及,细节分毫毕现。
画卷终帧,凝于此刻——她端坐于白骨垒筑之高台,身下是玄铁包角的旧木椅,椅身纹路间还残留着岁月侵蚀的斑驳痕迹。掌间紧攥长枪,枪缨垂落如凝血,枪身寒芒隐现,映出她沉静的侧脸。眸光如古井无波,凝望着高台之外的苍茫虚空,那虚空灰蒙如雾,似藏着无尽混沌。
转瞬之间,画卷陡生异状,竟自燃起烈焰。
此火非寻常毁灭之焚,乃是涤荡神魂的淬炼之火。金红交织的焰光自画卷边缘腾起,如流霞漫卷,缓缓向中心氤氲蔓延。烈焰所过之处,先是舔舐掉她心底蛰伏的犹豫与深植的恐惧,再是消融了盘踞已久的自我怀疑与迷茫;继而,那“凤凰王女”的身份枷锁应声碎裂,沉重桎梏化作飞灰;“神君道侣”的耀眼光环亦在焰中黯淡,褪去所有虚妄荣光。凡此种种,一切不属于“云汐”本真的外在桎梏与世俗标签,尽皆被这淬炼之火焚尽无余。
焰光渐次蔓延,终是缠上了她的身形。
无分毫灼痛,唯有焚心蚀骨的滚烫。热浪席卷之下,她周身经脉仿佛被暖意裹挟,却又因神魂的极致淬炼而不住颤抖;牙关紧咬间,下唇被不慎咬破,一缕清冽的血腥气在唇齿间漫开,混着心域特有的苍茫气息,格外清晰;本能的求生欲驱使着她想要纵身逃离,脊背已微微绷紧,只差一瞬便要从椅上跃起,避开这锥心的淬炼之痛。
但她终是纹丝未动。
神魂深处自有清明——此乃心域最后一关的淬炼,亦是重塑新生的必经之途。
焚尽旧我桎梏,方得重塑神魂新生。
念及此处,焰光愈发炽盛,金红烈焰如燎原之势,瞬间吞没了她的整个人影。视野之内,尽是耀眼夺目的金红霞光,再无他物;耳畔响彻烈焰呼啸之声,那声响时而如九天雷动,震彻神魂,时而又如凤凰涅盘时的清越啼鸣,苍凉而雄浑;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灼热气息,混杂着神魂淬炼后逸散的清灵之气,绝非凡火可比。她只觉自身化作一块浑噩精铁,被投入无垠仙炉之中,承受着千锤百炼的捶打,历经淬火锻烧的磨砺,每一寸神魂都在解构与重塑间涅盘升华……
不知过了几许时辰,或许是一瞬,或许是千年。
炽盛焰光骤然收敛,烈焰无声熄灭。
云汐缓缓睁开眼眸。
她仍端坐于那把旧木椅上,身形未动,心境却已天翻地覆——身躯轻若鸿毛,似可乘风而起;神魂澄澈通透,如琉璃无垢,过往所有执念皆已消散;感知更是敏锐到极致,竟能捕捉到空气中最细微的气流波动,甚至能分辨出灰蒙虚空中蕴含的一缕缕灵气轨迹。她垂眸望向掌心,只见皮肤之下,有金红色的灵光如星河流转,暖意融融,纯粹而凝练,那是属于她本真神魂的力量。
她缓缓起身,衣袂轻扬间,带起一缕清风。
脚下的白骨高台骤然震颤,竟未向下崩塌,反倒逆势向上飞升——白骨台阶节节脱离高台本体,于虚空中重组排列,化作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阶梯,梯身流淌着温润的灵光,直通灰蒙天穹的最高处。阶梯尽头,悬着一扇氤氲着柔光的光门,那光芒柔和却不失坚定,如指引迷途的星盏,清晰地标示出前行的方向。
云汐握紧长枪,枪身寒芒与掌心灵光交相辉映,她抬步踏上金色阶梯。
每向前踏出一步,身后的阶梯便会化作点点灵光消散,断去了所有回头的退路,唯有前行一途。
行至阶梯中段,她忽觉心神微动,遂停住脚步,转身回望。
高台之下,心域的全貌第一次清晰地铺展在她眼前——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蒙空间,无数半透明的气泡悬浮其间,如星辰散布。每个气泡之内,皆是一处精心布设的试炼场景:有的是尸山血海的绝杀之地,兵刃交击之声隐约可闻,血腥气仿佛穿透气泡扑面而来;有的是纸醉金迷的温柔乡,丝竹悦耳,香风阵阵,引人沉沦;有的是权倾天下的王座诱惑,龙气缭绕,百官朝拜,尽显至尊荣光……凡此种种,皆是魔神为闯入心域者布设的致命陷阱。
而在所有气泡的中心,有一点格外明亮的光点,如暗夜中的孤星,醒目异常。
那便是她刚刚离开的高台旧址。
光点之中,她隐约望见一道虚影——并非她的模样,而是那把旧木椅。一把空荡荡的旧木椅,静静矗立在灵光之中,似在等待着某位追寻本真者的归来。
云汐眸光微动,随即敛去所有心绪,转过头,不再回望,继续拾级而上。
此刻她终是豁然开朗,洞悉了心域最后一关的真谛——此关无关强敌环伺,无关幻象迷障,唯有关乎自我:寻回本真之我,接纳不完美之我,而后放下执念之我。
放下对过往得失的执念,放下对未来未知的惶恐,放下所有“我应当是谁”的外界期许与世俗定义。
只留下最纯粹的本真——我是谁。
我是云汐。
只是云汐。
仅此,便足够了。
她行至光门前,心境澄澈无波,未有半分犹豫,抬步便踏入其中。
门后既非无尽黑暗,亦非璀璨光明。
而是一座恢弘大殿。
大殿空旷无垠,寂静无声,唯有殿宇正中摆放着一把黑玉王座。王座由整块墨玉雕琢而成,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玄色雾气,纹路间刻有上古魔纹,尽显威严与苍茫。
王座之上,端坐着一道身影,玄袍覆身,气息沉凝如渊,与大殿的寂静融为一体。
他缓缓抬头,深邃的目光穿越空旷大殿,与她的眸光精准相接。
四目相对的刹那,天地仿佛凝固,连虚空中的气流都停止了波动,唯有两道截然不同的气息在大殿中悄然碰撞。
云汐握紧长枪,枪尖骤然腾起金红色的火焰——此火非昔日的凤凰始焰,而是更纯粹、更凝实、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神魂之火,烈焰跳动间,映照出她坚定的眼眸。
她终于走到了这里。
走到了魔神面前。
而魔神,亦是第一次,从那象征着至尊权柄的黑玉王座上,缓缓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