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心域惊鸿,母影昭昭(2/2)
这五个字,如蛊似咒,勾得她心神剧烈摇曳,几乎要放弃所有的坚持。
云汐的目光落在母亲伸出的手上。那手掌白皙纤细,指节分明,手心里有一道浅淡的疤痕——那是她三岁时顽皮打翻药炉,母亲为护她,不顾烫伤,徒手去接滚烫的药罐时留下的痕迹,这么多年,始终未曾消退,深深烙印在她的记忆里。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不受控制地向前伸去,距离母亲的掌心越来越近,心底的防线一点点崩塌。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母亲掌心的刹那,她骤然停住了。
“母后,”她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历经挣扎后的清明,像暴雨过后的天空,澄澈通透,“您还记得我七岁那年,您教我认读族谱吗?”
母亲的身形微微一怔,眸中的泪光淡了几分。
“您指着族谱上历代凤凰王的名字,一个个讲给我听,讲他们的荣光,讲他们的牺牲。”云汐缓缓开口,目光望着母亲,又似透过母亲,望向遥远的上古岁月,望向那些为族群存续而献身的先祖,“讲到第七十三代凤凰王明焰,您说她为镇压祖地地火之乱,以身化阵,魂飞魄散,以一己之命换得族群万载安宁。我当时问您,当王,一定要死吗?”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您告诉我,不一定。但若是选择了王位,便要做好为它付出一切的准备——时间、自由、欢愉,乃至生命。因为王的称谓,从不是权力的象征,而是责任的烙印,是用一生去践行的承诺。”
母亲静静地望着她,眸色复杂难辨,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恐惧,觉得这王位是沉重的枷锁。”云汐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又有几分释然,“如今我懂了。母后,您说的没错,我确实怕。怕担不起这份沉甸甸的责任,怕做得不够好,怕辜负您的期许,怕让族人心寒。”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站直身体,脊背挺得如昆仑玉柱般笔直,眸中的迷茫与慌乱尽数褪去,只剩澄澈的坚定,仿佛有光从她眼底溢出:“但正因为怕,我才不能回去。”
母亲的脸色终于变了,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沉的审视,仿佛要重新认识眼前这个女儿。
“战场上的责任,虽简单直接,却关乎数十万联军将士的性命,关乎三界生灵的存续,我此刻肩负于此,便不能轻言放弃,更不能临阵脱逃。”云汐一字一顿,声如金石,掷地有声,“我是联军统帅,这是我立下的誓言,生死无悔;我是墨临的道侣,这是我心之所向,并非依附,我们是并肩作战的伙伴;我是云汐——既不是凤凰女王的女儿,也不是神君的影子,我只是我自己,一个有自己坚守与追求的云汐。”
她向前一步,眸光灼灼如烈日,直视着母亲的眼睛,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会赢下这场战争,会亲手唤醒墨临,带他平安回家。到那时,若族人仍需我,若云烁愿意,我会回族地,接过王位。但我回去,不是因为‘应该’,不是因为‘责任’的枷锁,而是因为——”
她停顿片刻,找到了那个最滚烫、最坚定的词:“因为我想。想亲手守护我在意的族群,想让凤凰族的荣光,在我手中重焕光彩,想真正为自己的选择活一次。”
殿内的空气彻底凝固,连无形的雨丝都似停在了半空,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
下一刻,窗外的雨停了,灰蒙蒙的天幕骤然裂开一道缝隙,金色的天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穿透殿宇,落在云汐脸上。她脸颊上的血污与尘垢尚未洗净,眼底还有未干的水汽,却难掩眸中璀璨的光芒,如淬过火的星辰,耀眼夺目,令人不敢直视。
母亲望着她,望了许久许久,忽然缓缓笑了。
那不是先前的温和笑意,也不是悲悯的浅笑,而是释然的笑,是骄傲的笑,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好。”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欣慰与自豪,“这才是我凤凰族的嫡长女,这才是我的女儿,有风骨,有担当。”
话音落下,母亲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如晨曦朝露遇烈阳,在金色天光中渐渐蒸腾、消散。但在彻底湮灭前,她再次伸出手,这一次,云汐没有躲,也没有退。
那只半透明的手轻轻落在她的脸颊上,没有真实的温度,却传来一种跨越神魂的触感——那是记忆深处,母亲温柔的抚摸,是童年时无数次安慰与鼓励的叠加,是独属于母亲的疼爱与期许,熨帖得心底发暖。
“记住,”母亲的声音渐渐缥缈,却清晰地烙印在她的神魂之中,成为永恒的印记,“你是云汐,只是云汐。你的价值,无需借任何人的光芒证明,你本身,就是最耀眼的光。”
手掌彻底消散,化作点点金芒,如星子般汇入头顶那片裂开的金色天幕,再也寻不到踪迹。
整个寝宫的外厅也开始崩塌,软榻、小几、青瓷茶具、枯败兰草……所有物象皆化为细碎的光点,向上飘散,汇入头顶那片裂开的金色天幕,仿佛从未存在过。
云汐立在原地,静静看着这一切,没有动。
她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心底剥离、碎裂——那不是重要的羁绊,而是自幼背负的、名为“凤凰王女”的枷锁,是对他人期望的恐惧,是对自我价值的怀疑,是那些束缚她半生的沉重包袱。此刻,这枷锁彻底碎裂,化为虚无,让她浑身都轻了几分。
我就是我。
不是任何人的延续,不是任何身份的附属。我的选择,由我做主;我的责任,由我承担;我的道路,由我自己走出,无需向任何人证明。
金色天光愈发炽盛,如潮水般涌来,最终吞没了整个空间,一片纯白,再无他物。
当光芒褪去时,云汐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纯白的天地之间。
天空是纯净无杂的湛蓝色,无云无雾,澄澈得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脚下是光滑如镜的白玉地面,纹路细腻,泛着淡淡的灵光,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这里空旷无垠,除了她自己,便只有——
前方百米之外,悬浮着一面巨大的古镜。
镜面边框由上古青铜铸就,刻满了晦涩的镇煞符文,符文间隐有幽光流转,带着古老而神秘的气息;镜面如流动的水银,泛着冷冽的光泽,却未映出她的身影,而是有一幅幅画面在其中快速闪过,模糊而混乱,充满了绝望的气息。
云汐缓步走近,镜面的画面渐渐清晰。
第一幅:残垣断壁的废墟之上,天地一片灰暗,墨临单膝跪地,怀中抱着一具红衣女子的尸身——那女子的面容,正是她自己,衣衫染血,双目紧闭,没了半分生机。他低垂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神情,周身却萦绕着令人窒息的死寂与绝望,连天地都似因他的悲恸而失色,寒风呼啸,卷起漫天尘埃,更添凄凉。
第二幅:青岚城的废墟前,硝烟尚未散尽,妹妹阿莹身着素服,跪在一方新坟前,哭得撕心裂肺,声嘶力竭,肝胆俱裂。坟碑之上,“云汐”二字鲜红如血,刺得人眼睛发疼,身后是烧毁的城郭,浓烟滚滚,遮天蔽日,一片狼藉。
第三幅:仙界沦为魔域,曾经仙气缭绕的仙宫化为阴森魔窟,魔气翻涌,怨魂哀嚎。魔神高坐于万魔殿的黑玉王座之上,周身魔焰滔天,俯瞰众生。脚下匍匐着无数身影——雷横、赵磐、玄策真人、龙渊……还有墨临。墨临跪在最前方,身形僵直,眼神空洞如枯井,宛若一具被抽走灵魂的傀儡,昔日的神光荡然无存,只剩麻木与死寂。
第四幅:她自己身着玄黑凤凰王袍,端坐于凤凰族的黄金王座之上,面色苍白,眼神空洞。王座之下,没有朝拜的族人,只有遍地白骨与残垣断壁,一片死寂。她望着空荡的大殿,喃喃自语,声音空洞而绝望:“为什么……都死了……是我没保护好你们……”
画面仍在继续,一幅比一幅残酷,一幅比一幅绝望,快速闪过镜面,带着刺骨的寒意,猛烈冲击着她的神魂。
云汐立在镜前,静静看着这些所谓的“未来”,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又似在审视一段早已注定的宿命,无悲无喜。
直至所有画面消散,镜面恢复成平静的水银状,终于映出她此刻的身影——红衣染血,脊背挺直,眸光清明如洗,不见半分惶恐,唯有坚定与决绝。
镜面深处,传来魔神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与讶异,还有一丝被打乱计划的不悦:“你不怕?”
云汐抬手,指尖轻轻碰触镜面,冰凉的触感传来,带着魔气的阴冷,镜面泛起一圈圈涟漪,将她的身影扭曲又复原。
“怕。”她轻声回答,语气坦然,“但这些,只是‘可能’,并非‘必然’。”
她收回手,转身背对古镜,望向这片纯白天地的尽头,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如誓言般钉在这片虚空之中,字字铿锵:“而且,就算这些未来真的会降临——我也会亲手,一个一个,把它们全部打破。我的命运,我自己主宰!”
话音落下的瞬间,脚下的白玉大地开始剧烈震颤,裂痕如蛛网般蔓延,灵光黯淡,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头顶的湛蓝色天空快速褪去,化为深沉的紫黑,魔气翻涌如涛,阴风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与凶戾的气息,席卷整个空间。
远处的虚空之中,一扇巨大的玄铁门缓缓升起,门扉高耸入云,由万年玄铁铸就,刻满了狰狞的魔纹,魔纹间魔焰跳跃,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凶戾气息,仿佛连通着地狱深渊。门的另一侧,是无尽的黑暗,黑暗深处,那双冰冷的眼眸,带着戏谑与杀意,正牢牢锁定着她,如蛰伏的凶兽,等待着猎物上门。
真正的对决,就在门后。一场关乎生死、关乎三界存亡的宿命之战,已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