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将军与医女(2/2)
那不是一个婴儿该有的笑容,太淡,太通透,仿佛看破了什么。但下一秒,她就闭上了眼,沉沉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也好。”云婆婆轻叹一声,用温水为她擦洗身体。当擦到右手腕时,她的动作顿了顿——婴儿细嫩的手腕内侧,有一道极淡的、暗紫色的细痕,像是胎记,又像是某种烙印。
但当她定睛再看时,那痕迹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是错觉吧。”云婆婆摇摇头,小心地为婴儿穿好襁褓。
她为外孙女取名:云昔。
昔,是往昔之昔。医仙谷的人相信,每个孩子都带着前世的因果而来。而“昔”这个字,既是纪念,也是放下——纪念所来之径,放下该放之事。
深渊的棋子
南胤王朝,都城天启。
国师府密室内,烛火将熄。
床榻上,一个枯瘦的老者正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他是南胤王朝的国师玄真子,曾经权倾朝野,如今却只是一具被病痛掏空的皮囊。窗外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三更天了。
就在玄真子断气的瞬间,密室的阴影里,一团黑雾无声浮现。
夜魇凝视着床上尚有余温的尸体。这具躯壳很合适:年过七旬,修为尚可,命格特殊,能遮掩魔气。更重要的是,玄真子深得皇帝信任,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这是完美的起点。
他化作一缕黑烟,从尸体的七窍钻入。
床上的“尸体”猛地睁开眼。
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球,此刻深处泛起暗红的光芒,但很快便隐去。夜魇——现在该叫他玄真子了——缓缓坐起身,活动着这具陌生的身体。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生锈的机器重新运转。
他走到铜镜前。
镜中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苍白,消瘦,眼角下垂,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但夜魇抬起手,指尖拂过脸颊,那张脸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皱纹浅了些,眼神锐利了些,整个人的气质从垂死的老朽,变成了深不可测的隐者。
“还不错。”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韵律。
手腕处,蚀心蛊的子晶微微发烫。夜魇闭上眼睛,感受着那微弱的牵引——它指向北方,也指向南方。两个方向,两股魂魄的气息,虽然微弱如风中残烛,却纯净得让他本能地厌恶。
“找到了”他喃喃道,“将军之子,医谷之女。真是有趣的安排。”
门被轻轻敲响。
“国师大人?”是侍童小心翼翼的声音,“您还好吗?方才似乎听到动静”
夜魇(玄真子)清了清嗓子,让声音听起来更加虚弱:“无妨做了个噩梦。进来吧。”
侍童推门而入,手里端着药碗。他看到国师竟然坐起来了,又惊又喜:“大人,您气色好像好些了!”
“或许是回光返照吧。”夜魇咳嗽两声,接过药碗,看也不看便一饮而尽——凡间的汤药对他毫无作用,但演戏要演全套,“陛下,近日可好?”
“陛下明日要举行秋猎大典,还问起您的身体,说若您能去”
“去。”夜魇打断他,“替我回禀陛下,老臣死不了。至少,在见到王朝的未来之前,还舍不得死。”
他说这话时,目光投向窗外北方遥远的夜空,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侍童退下后,夜魇重新躺回床上。但他没有睡,而是在脑海中勾勒着未来的图景:如何接近那个即将成为镇北将军的凌墨,如何与医仙谷产生联系,如何在两人相遇相爱后,将最毒的刺种进他们心里蚀心蛊在血脉中缓慢蠕动,如同蛰伏的毒蛇。
而在万里之遥的幽冥深渊,王座上的赤渊也睁开了眼。掌心的母晶传来微弱的共鸣——子晶已就位,棋子已落下,棋盘已铺开。
“成长吧,孩子们。”他对着虚空轻语,仿佛那两个婴儿能听见,“好好长大,好好相遇,好好相爱然后,我会让你们知道,所谓的情劫,究竟能痛到什么地步。”
深渊里,回荡着他低哑的笑声。
命运的丝线
十七年,在仙神眼中不过弹指一瞬,在凡间却足以让婴儿长成少年。
北境,凌墨已能策马挽弓,百步穿杨。他性格沉稳,寡言少语,唯独在练剑时,眼中会迸发出某种超越年龄的锐利——那种眼神,让老兵们恍惚想起当年的凌啸将军,却又似乎有哪里不同。夜深人静时,凌墨偶尔会做梦,梦见一些破碎的画面:无边的云海,飞舞的桃花,还有一个模糊的白衣身影。每次醒来,手腕都会隐隐发烫,但他抬手看时,皮肤上什么都没有。
南疆,云昔识遍谷中千种草药,银针使得比筷子还熟。她性子温婉,却有种骨子里的执拗——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云婆婆常看着她捣药的侧影出神,说这孩子身上有种“洗净铅华”的透彻。云昔也做梦,梦里总有冰冷的霜雪气息,和一个温暖的怀抱。她手腕内侧那道淡紫色的痕迹,这些年时隐时现,不痛不痒,她便也未曾在意。
都城,国师玄真子“病愈”后,愈发深得圣心。他献上的丹药让皇帝龙体康健,他推演的国策让王朝风调雨顺。只有极少数心腹知道,国师最近常盯着星盘上的两颗星子——一颗在北方,主杀伐;一颗在南方,主医济。他看得专注,手指在星盘上轻轻划动,将那两颗星子的轨迹,引向一条注定相交、然后崩毁的路径。
这一夜,凌墨在边关值夜,仰望星空时,莫名心悸。
同一片星空下,云昔在药圃里采集夜露,忽然抬头,望向北方。
蚀心蛊在两人血脉深处,同时轻轻颤动了一下。
像脉搏,也像倒计时的钟摆。
万里之遥,轮回池的水面,泛起细微的涟漪。池边那棵姻缘树,无风自动,落下几片花瓣,飘向凡间的方向。
命运的丝线,已经开始收紧。
第一个绳结,将在三年后的那个悬崖边,正式系下。
而那时,没有人会知道,这场看似偶然的相遇,早在十七年前——甚至更久——就已经被写在了黑暗的剧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