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烟火散(2/2)
另一方面,每次看到有面色不正的人鬼鬼祟祟上门,或者我半夜被叫出去“办事”后带着一身香火纸灰味、脸色苍白地回来,他那双被岁月和煤灰侵蚀的眼睛里,总会翻涌起深沉的担忧和欲言又止的烦躁。
父子间的对话依旧不多,常常是沉默地吃饭,间或几句关于天气、菜价、厂里闲话的交流。
但有些东西,在沉默中悄然改变。
比如,他不再轻易提起“别搞那些神神叨叨”,比如,他会在冬天给我留门厅炉子上温着的饭菜,即使我回来再晚。
王墩儿的腿伤养了小半年,总算能撇开拐杖瘸着走了,落下了点微跛的后遗症,但人精神头回来了。
他不再提去南方的事,就在筒子楼附近支了个简陋的修鞋补胎摊子,手艺居然还不错,养活自己之余还能偶尔给我和老姜捎点卤煮熟食。
关于县医院那晚的事,我们默契地很少提及,仿佛那只是一场共同经历的、荒诞而危险的噩梦。
只有喝多了的时候,王墩儿会红着眼眶,拍着我肩膀含混地说:“九儿…哥欠你一条命…”
我则用酒杯碰碰他的,把话题岔开:“墩儿哥,你那卤煮,下次多放点豆腐,少肥肠。”
时光就在这略显平淡、偶有波澜的节奏里,滑过了2000年的夏与秋。
当第一场像样的冬雪,悄无声息地覆盖了筒子楼斑驳的屋顶和楼前坑洼的空地时,一个传闻,像寒风中的雪花般,先是细碎,然后逐渐密集,最终凝结成实实在在的冰坨子,砸在了每家每户的门板上——
筒子楼,要拆了。
正式的红头文件还没贴出来,但消息已经通过厂里干部、街道办工作人员、还有那些嗅觉灵敏的“包打听”们,确凿无疑地传播开来。
县里要搞城市改造,这片建于五六十年代、早就被列为危房的老旧国营厂家属区,终于要被推平。
据说原地要建商品楼,或者街心公园,版本不一,但“拆迁”二字,板上钉钉。
最初的震惊过后,筒子楼里迅速发酵出各种情绪。
有欢呼雀跃的,多是家里人口多、住房拥挤的年轻夫妇,盼着能分到新房,改善居住环境;
有焦虑不安的,多是像老姜同志这样的老住户,愁着拆迁补偿是否公平,搬去哪里过渡,未来的生计如何维系;
也有茫然无措的,是那些在这里住了大半辈子、几乎与筒子楼融为一体的老人,离开这里,仿佛要剥离他们半生的记忆与习惯。
楼道里,公共水房,煤棚子旁,各种议论、猜测、争执甚至哭骂声,取代了往日炖酸菜和炒土豆丝的香味,成了空气里最主要的气息。
“听说了吗?补偿标准是按户口本上人头算!一家补多少平!”
“屁!我二舅家表侄在规划局,说是按房屋面积!咱这破筒子间,能算几个钱?”
“过渡房安排在哪?听说在城北那片荒地盖活动板房,冬天能冻死人!”
“咱这老邻居,散了可就真散了…”
“拆了好!早该拆了!这破地方,夏天漏雨冬天灌风,老子受够了!”
老姜同志变得异常沉默。
下班回来,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前,对着外面被雪覆盖的、熟悉又破败的景色,一坐就是半天。
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眉头锁成深深的“川”字。
厂里关于买断工龄、提前退休的风声也越刮越烈,与拆迁的消息搅在一起,像两股冰冷的绳子,勒得这个大半生都与厂子和这栋楼捆绑在一起的东北汉子,有些喘不过气。
我知道他在愁什么。
补偿款多少未知,但肯定不会多到让我们无忧。
搬去过渡房是肯定的,未来在哪里安家,是个沉重的问题。
他年纪大了,技术虽然过硬,但在这个下岗潮汹涌的年代,离开熟悉的锅炉和车间,还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