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崔大牛(四)(2/2)
他用能找到的所有东西,破木板、烂席子、碎石块,把自己睡觉的地方围起来,像个简陋的堡垒。
然而,那东西似乎跟定了他。
有时候是半夜,他会被角落里“嘀嗒、嘀嗒”的水声惊醒,但起身查看,地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股湿冷的气息。
有时候,他靠在墙上打盹,会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好像有人贴着他在吹气。
最恐怖的一次,他白天在院子里晒太阳,竟然看到自己那件晾在石墩上的破道袍,无风自动,袖口和下摆,诡异地朝一个方向飘,仿佛有个看不见的人,正站在那里,面对着道袍。
更让他崩溃的是那股味道。
茅厕的恶臭非但没有因为玄虚子的“失踪”而减轻,反而越来越浓烈,越来越……具有侵略性。
那不仅仅是大粪的臭味,还混合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阴湿的、腐烂的腥气。
它弥漫在观里的每一个角落,渗透进墙壁、地面,甚至他那些少得可怜的食物里。
无论他躲到哪里,那味道都如影随形,时刻提醒他那个茅坑,和茅坑里可能存在的、他不愿深想的东西。
玄虚子……真的掉进去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毒藤一样缠绕住他。
结合那张湿漉漉的脸,那阴冷的触感,那挥之不去的恶臭……
崔大牛开始做噩梦。
梦里,玄虚子那张枯瘦的脸,肿胀、惨白,从粪坑里缓缓升起,头发上沾着污秽,咧开嘴,对他无声地笑,然后伸出枯爪般的手,要把他拖下去。
几次从噩梦中尖叫着惊醒,崔大牛知道,这地方,这观里,真的有“东西”了。
而且,这东西,很可能就是玄虚子,那个被他占了窝、可能被他间接害死的老道士,回来找他了!不是要他的命,就是想把他从这道观里赶出去!
他不能出去!死也不能出去!外面是寒冬,是饿死冻死的路。
这里再破,再闹鬼,也是个能蜷缩的角落。
他得想办法!他必须想办法!
白天,他强打精神,拖着依旧不利索的瘸腿,更加疯狂地在观里翻找。
他记得玄虚子那个布包里,除了印章、地图,还有那本画着奇怪图画的册子。
那里面,会不会有对付“脏东西”的办法?他当时没看懂,但现在,他必须看懂!
他把那本《张天师算命驱邪术图册》(他后来连蒙带猜,大概认全了封面几个字)翻了出来。
册子很薄,纸质脆黄,不少页都有破损,有些图画模糊不清,那些字更是天书一般。
但他别无选择。
他找了个稍微亮堂点的角落,忍着对黑暗和那莫名窥视感的恐惧,一页一页,仔仔细细地看。
看不懂字,就看图。
那些简陋的线条画:小人拿着木剑比划,小人用朱砂在黄纸上画符,小人围着火堆跳舞,小人用镜子照向一团黑气……
有些图旁边,有简单的标注,像是口诀或者步骤,但他大多不认识。
他只能连猜带蒙,结合图画,去理解。
他看到一幅画,画着一个人躺在床上,床下伸出一只鬼手,抓向那人的脚踝。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他费力地辨认,只认出“脚”、“发”、“借”等寥寥几个。
什么意思?鬼抓脚?借?借什么?
他又翻到另一页,画风更加诡异。
一个人(好像是道士)手里拿着一缕头发,头发连着一个模糊的、哭泣的人形影子。
道士把头发放在一个水碗上,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旁边有批注,字多一些,也更潦草。
他瞪大眼睛,结合前后图画,连蒙带猜,大概拼凑出一点意思:好像是说,用死人的头发,特别是……横死、怨气重之人的头发,做法,可以……借到“气”?或者是……对付相关的鬼物?
死人头发……怨气重……横死……
崔大牛猛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曾经睡过的、那个床板下方的位置。
那湿漉漉的、从床沿垂下来的头发……
玄虚子是掉进茅坑淹死的,这绝对算横死,而且死得极不体面,怨气能不大吗?那晚挠他脚心的,是玄虚子的鬼魂?用它的头发?
一个大胆的、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又惊悚的念头,冒了出来。
这册子上的“法术”,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如果他也能用……是不是就能对付玄虚子的鬼魂,至少,让它别再骚扰自己?
可死人的头发……他上哪儿弄去?难道去茅坑里……崔大牛胃里一阵翻腾,赶紧甩掉这个可怕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