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莫生(六)(2/2)
街道办派人来查看后,看着那深不见底、散发着恶臭的坑洞,只是摇了摇头。打捞?太危险,代价太大。最终的决定是:直接填平。几天后,施工队运来一车车的土石和石灰,轰隆隆的机械声响了整整两天,将那个吞噬了两条生命的坑洞填了个严严实实,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莫生被临时安置在街道办阴暗的值班室里。孩子不哭不闹,只是呆呆地坐在小板凳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墙角,仿佛那里有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有人给他端来饭食,他就机械地往嘴里塞,食不知味;没人管他时,他就一整天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灵魂的小泥塑。
这孩子,怕是魂儿都吓没了,傻了。街道办的王大姐看着他,忍不住叹气。
等茅厕被彻底填平,莫生就被送回了那间他和母亲相依为命的破院子。灶台是冷的,水缸是空的,家里最后一点粮食早已吃光。老鼠饿得在房梁上啃木头,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四岁的孩子还不完全懂什么叫独自生存,他每天最大的活动,就是坐在冰冷的门槛上,眼巴巴地望着门口那条小路,期盼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会像往常一样,拖着疲惫的步伐,却带着温暖的呼唤归来。
饿极了,他就本能地走到街上,用懵懂而乞求的眼神看着过往的行人。起初,也有那么一两个心软的邻居,看他可怜,会掰半块馒头或给点剩饭。但很快,各种流言和恐惧就占据了上风:
离他远点!爹娘都克死了,谁沾上谁倒霉!
你看他那眼神,直勾勾的,肯定不干净!
灾煞!都是这灾煞害的!
渐渐地,再没有人愿意施舍他,甚至看到他走近,就像躲瘟疫一样匆匆避开。莫生饿得头晕眼花,只能去翻街角的垃圾桶,和那些同样饥饿的野狗争抢散发着馊臭的食物残渣。他迅速地瘦下去,真正成了皮包骨头,破旧的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浑身散发着令人掩鼻的气味,头发板结,小脸上只剩下那双显得格外大的、空洞的眼睛。
冬天是最难熬的。破屋四处漏风,像冰窖一样。莫生冻得浑身发紫,手脚长满了冻疮,又痒又痛。他依稀记得,娘亲在时,总会把他冰凉的小脚丫揣进怀里暖着,会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哄他入睡。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夜里,他只能蜷缩在角落里那堆勉强算是铺盖的烂草堆里,冻得牙齿打颤,浑身发抖。
在一个风雪交加的深夜,风雪从破窗灌进来,莫生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迷迷糊糊中,他仿佛看见娘亲就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脸上带着他熟悉的、温柔的笑容,正朝他招手。他用尽力气挣扎着爬过去,小手向前伸着,嘴里含糊地喊着,然而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冷刺骨、布满灰尘的门板。
娘......孩子绝望的哭声被呼啸的风雪吞没,眼泪刚流下来就在脸上结成了细小的冰凌。他最终昏睡在门边,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
第二天清晨,扫街的老陈发现莫生几乎冻僵在雪地里,赶紧把他抱到传达室,放在火炉边烤火。孩子缓过来后,睁开眼的第一句话是:陈伯,我梦见娘回来了,她给我带了热包子。
老陈看着孩子那双清澈却空洞的眼睛,鼻头一酸,红着眼圈从自己午饭里拿出一个还带着些许温热的馒头塞到他手里:吃吧,孩子,趁热吃。
但这样的善意,在这个冷漠的小镇上,实在太少、太短暂了。大多数时候,莫生还是一个人,像个小幽灵一样,默默地蹲在那个已经被填平、看不出任何痕迹的茅厕旧址上,一蹲就是一整天。路人行色匆匆,见他脏兮兮、傻呆呆的样子,都厌恶地绕道走。偶尔有调皮不懂事的孩子,会朝他扔小石子,嘴里喊着:小灾煞!滚开!丧门星!
莫生通常不躲不闪,石子打在身上也只是让他瑟缩一下,连哭都不会了。他只是固执地呆坐在那里,眼睛死死地盯着脚下那片平整过的土地,仿佛能穿透泥土,看到他永远失去的亲人。有时他会突然像是发了疯一样,用那双满是伤痕和污垢的小手,拼命地刨挖脚下的土,嘴里发出呜呜的、野兽般的哀鸣,好像这样坚持不懈地挖下去,就能把娘亲从地底下挖出来似的。
疯了,这孩子彻底疯了。人们远远地看着,摇着头走开,语气里或许有一丝怜悯,但更多的是避之唯恐不及的庆幸。
当春天再次来临,泥土软化的时候,莫生似乎终于明白,娘亲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不再徒劳地刨土,而是学会了在餐馆的后门泔水桶边徘徊。他个子太矮,够不着桶沿,就费力地搬来几块砖头垫脚。有次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了半满的泔水桶里,呛了满口酸臭的馊水,狼狈的样子引得厨房里帮工的人哈哈大笑。厨师怒气冲冲地拎着棍子追出来打他:小要饭的!脏了我的桶!打死你个晦气的东西!
莫生吓得魂飞魄散,从桶里挣扎出来,带着满身的污秽,拼命地跑,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一直跑到一个无人的废弃墙角才瘫软下来。他剧烈地咳嗽,呕吐,把刚才在挣扎中意外抢到的半块不知是什么的油腻食物紧紧攥在手里。稍微平复后,他蹲在墙角,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把那半块东西塞进嘴里。吃着吃着,大颗大颗的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混着脸上的污垢,流进嘴里,咸涩不堪。
娘......莫生饿......娘......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墙角,哽咽着,反复念叨着这唯一的依靠。
但这一次,再也不会有人回应他,再也不会有人把他搂进怀里,用温言软语安慰他。夜色降临,春寒料峭,四岁的孩子紧紧抱着自己冰冷的膝盖,在昏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那个被填平的茅厕旧址上,不知何时,竟然也冒出了几株顽强的、嫩绿的野草,在清冷的月光下轻轻摇曳,像是一场无声的祭奠,又像是一个无法言说的悲剧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