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莫生(一)(1/2)
毛铁牛这人,一辈子就像他那名字,硬邦邦、黑黢黢,带着股烧红的铁淬火后的青烟味儿。他的人生信条简单得像把锤子,就一个字:夯。干活要夯得实,吃饭要夯得饱,对待自家婆娘孙二娘,也得夯得她服服帖帖——当然,这“服帖”主要体现在他吭哧吭哧干完一天力气活回来,孙二娘能把热乎的、油水未必足但管够的饭菜端上桌,并且在他灌下几口劣质散装白酒后,及时递上洗脚水,顺便把他那双能硌死牛的脚抱在怀里不轻不重地揉捏。
孙二娘呢,嫁给毛铁牛前,也算附近几条巷子一朵带刺的野花,泼辣,利索,胸脯鼓胀,屁股浑圆,是长辈眼里“好生养”的典型。可惜这朵花插在了毛铁牛这坨实心铁疙瘩上。日子就像被反复捶打的铁片,火星四溅是常事,温暖却短暂。毛铁牛在街道办下属的一个糊弄事的五金修理铺抡大锤,工资时有时无,勉强糊口。孙二娘则偶尔接点缝补的零活,大部分精力用来操持这个四面漏风却总也算个“家”的简陋小院。
孙二娘怀上孩子那年秋天,天气反常得厉害。暑气赖着不走,秋老虎龇着牙,把空气舔得又黏又糊。孙二娘的肚子,像吹气似的鼓了起来,规模惊人。毛铁牛看着婆娘的肚子,又看看自家米缸日渐羞涩的底,心头那点即将当爹的喜悦,被“拿什么夯饱这小崽子”的忧愁冲淡了不少。他只能更卖力地抡锤,仿佛多砸平一个铁疙瘩,就能给未出世的孩子多砸出一口饭食。
怀孕的妇人本就辛苦,孙二娘更是遭了大罪。孕吐从怀上就没消停过,吃啥吐啥,后来发展到闻着油腥味、甚至听着毛铁牛嚼腌菜疙瘩的咔嚓声都能吐得昏天黑地。偏生她又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吐完了,抹把嘴,照样踮着脚晾衣服,或者蹲在地上吭哧吭哧用破脸盆洗毛铁牛那身能立起来的工作服。毛铁牛看着心疼,嘴上却只会夯出一句:“瞎折腾啥!歇着!”孙二娘通常回敬一个白眼,或者有气无力地骂一句:“死铁牛,老娘不干,指望你这双只会抡锤子的手?”
他们的家,离那个着名的、四处漏风的、由两块不知哪个朝代的破石板勉强搭就的公共茅厕不远。那茅厕堪称街坊一景,历史悠久,气味浓郁,结构惊险。大人孩子进去都得提着一口气,生怕一脚踩重了,或者一阵风过来,那石板就散了架,让人体验一把自由落体与气息熏陶的双重快感。街道办年年喊拆,年年没钱,就像毛铁牛年年喊要盖间像样的厨房,年年也只能在院角搭个棚子凑合。
那天下午,日头西斜,依旧毒辣。孙二娘从附近卫生所溜达回来——也没检查啥,就是觉得最近肚子坠得慌,去听了听胎心,大夫说跳得挺有劲,像他爹打铁。这让她稍微安了点心。可刚走到离家不远的那条熟悉的小巷,一阵突如其来的、尖锐的腹痛猛地攫住了她。这痛感来得迅猛且刁钻,不是孩子踢打,倒像是肠子打了结,或者昨晚那碗没热透的剩菜汤终于发起了总攻,催促着那些食物消化后的残渣尽快寻找出路。
“坏了,憋不住了……”孙二娘心里暗叫一声不好。这感觉她熟悉,是那种刻不容缓、再多忍一秒就可能酿成事故的紧急信号。回家是肯定来不及了,最近的避难所就是眼前这个摇摇欲坠的茅厕。她也顾不得那里面浓郁的气息和潜在的结构风险了,此刻,那两块破石板搭成的建筑,就是她唯一的诺亚方舟。
她弯着腰,夹紧双腿,以一种近乎滑稽的、却又速度惊人的步伐,火急火燎地钻了进去。
茅厕内部光线昏暗,空气厚重。孙二娘勉强找了个相对稳妥的坑位,也顾不得许多,迅速褪下裤子蹲下。她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那预料中的释放。
然而,事情的发展偏离了轨道。
她确实感觉到了下坠和用力的效果,但滑脱出去的,并非想象中待排出的食物残渣,而是一团更大、更沉、湿滑且带着温度的东西。伴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身体被掏空一大块的虚脱感。
“咦?”孙二娘下意识地发出一声疑惑的呻吟。这感觉太陌生了,完全超出了她关于“如厕”的全部经验。紧接着,一声微弱的、像刚出生的小猫被踩了尾巴似的啼哭,从身下的黑暗中传了上来。
孙二娘浑身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她猛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孩子!孩子要出来了!就在这茅坑上方!巨大的惊恐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而更让她魂飞魄散的是,她清楚地感觉到,在那婴儿之后,还有更大的一团东西(胎盘)正紧跟着要滑脱出去!如果掉下去,孩子就……
求生的本能(主要是孩子的)压倒了一切羞耻、疼痛和处境带来的混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孙二娘也顾不得什么生产后的虚弱、下体的不适了,她凭借着一种母性的原始直觉,一只手猛地向下,死死抓住了那即将滑落的胎盘源头,阻止了它坠入深渊的趋势。就在抓住胎盘的同时,她顺势奋力向上一提——那个刚刚降临到这不甚雅观之地的、沾着羊水和血污的婴儿,连同着连接的脐带,被她一把从危险的边缘提了上来!
黏腻的液体糊了她一手臂。婴儿发出了更加清晰的啼哭。
冷风从石板的破洞吹进来,带着茅厕特有的复杂气息,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孙二娘猛地清醒了一点。她看着手里这个哇哇哭出声、浑身湿滑的小东西,再看看自己狼狈不堪的处境(裤子半褪,一手还抓着连着婴儿的胎盘),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慌攫住了她。
不能待在这里!
她一手死死攥着那救命的胎盘(生怕一松手连孩子都掉下去),一手勉强提着裤腰,以一种史诗级狼狈且高难度的姿势——半裸着下身,提着一个血污狼藉、连声啼哭的婴儿,踉踉跄跄地冲出了茅厕,像一颗人体炸弹般射向不远处那个勉强称为“家”的简陋小院。
“铁牛!毛铁牛!死铁牛!快出来!出大事了!”孙二娘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慌,划破了午后沉闷的空气。
毛铁牛正在院里就着咸菜啃冷馒头,琢磨着下午去哪多揽点活计。听见婆娘这前所未有、仿佛天塌下来的呼喊,心里咯噔一下,扔下馒头就冲了出来。一照面,他就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嘴里的馒头渣忘了咽下去。
孙二娘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如鬼,裤腿湿透,沾满难以形容的污渍。最让他眼球差点瞪出来的是她手里提着的那个东西——一个小小、紫红、浑身沾满不明粘液和血污、还拖着根带子的“活物”,那“活物”正张着嘴,发出细弱但坚持不懈的哭声。
“这……这啥玩意儿?你……你哪儿弄来的?”毛铁牛舌头打结,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生……生了……茅坑边……差点掉下去……我抓上来的……”孙二娘气若游丝,身子一软就要往地上倒。
毛铁牛这才彻底反应过来,头皮一阵发麻。他也顾不得细想这过程的惊险,一个箭步上前,先扶住摇摇欲坠的孙二娘,视线却死死盯住她手里那个哭声越来越大的“肉团”。一种混合着恐慌、荒谬和一丝极其微弱的本能驱使着他,他一把从孙二娘手里“夺”过婴儿——动作粗鲁得像是从菜市场抢到最后一块肥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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