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断契立碑(1/2)
雨下得很大,像天漏了。豆大的雨点砸在锈墙街十七号那块老旧的招牌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每一下都像钝器叩击铁皮,震得檐角锈蚀的铜铃嗡嗡低鸣;雨水顺着歪斜的剧本杀三字招牌边缘奔涌而下,在青砖凹槽里汇成浑浊细流,裹着铁腥与陈年桐油味扑进门槛。
店里没开灯,沈夜就坐在黑暗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刚到手、还带着塑料膜温热感的临时身份证复印件——薄膜微黏,边缘略翘,指腹能触到油墨未干的细微颗粒感;纸面底下,是木桌百年包浆的粗粝凉意,与他掌心渗出的薄汗形成微妙对峙。
七个小时的死寂,换来了这张薄薄的纸片,值了。
就在这时,一种异样的震动,顺着城市的脉络,悄无声息地传入他的感知。不是地震,也不是爆炸,那是一种极低频的共鸣,像是无数根绷紧的钢缆在同时颤抖——耳道深处泛起轻微麻痒,牙釉质隐隐发酸,连舌根都尝到一丝金属锈味。来源是地下,城市的下水道系统。
紧接着,一个声音,或者说,无数个声音的合唱,混杂在雨声和电流的背景噪音里,钻进了他的锈音神经网。那声音很模糊,像隔着几百米的水在唱歌,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无法忽视的穿透力——耳膜随之共振,仿佛有冰凉的蛛丝在鼓膜上缓缓爬行;雨声忽然被拉长、扭曲,变成遥远教堂管风琴的残响,又骤然坍缩为一声短促的、类似生锈铰链断裂的咔哒。沈夜,夜。
他立刻将意识沉入网络深处,调动起附近街区的摄像头。画面在暴雨中模糊不清,但一个正在路边躲雨的巡警的对讲机,却清晰地将现场信息传递了过来——电流滋滋作响,夹杂着雨点击打头盔的噼啪声、远处救护车由远及近又倏然被风撕碎的呜咽,以及巡警粗重喘息里带出的湿冷白雾。呼叫总台,城西古槐路,多处下水道井盖异常震动,对,有声音,像是很多人在底下念经,听不清,嗡嗡的。
沈夜的意识瞬间锁定了古槐路。那里有一口废弃多年的古井,就在他第一次死亡的烂尾楼附近,也是他每一次轮回开始的地方,初始存档点。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股急促的精神波动,带着雨水的湿冷和古籍的干燥气息,精准地撞入他的感知网络——那气息像旧宣纸遇潮时散发的微酸,混着松烟墨的苦香与樟脑丸的凛冽,直冲颅底。是苏清影,她在那边。
雨幕被车灯撕开一道口子,苏清影撑着一把几乎要被狂风掀翻的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向那口古井。积水已经没过了她的脚踝,冰冷刺骨,鞋袜吸饱了水,每迈一步都发出咕叽的闷响;风从领口灌入,脊背瞬间激起一片鸡皮疙瘩,而额前湿发紧贴皮肤,带来持续不断的微刺感。离得越近,那股从地下传来的合唱就越清晰——不再是模糊嗡鸣,而是无数喉舌同步开合的震颤,像整座城市在集体吞咽。巡警拉起的警戒线在风雨中形同虚设。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口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古井,井口边缘覆盖着一层厚厚的、仿佛活物般蠕动的暗红色铁锈——锈层表面泛着油亮的、近乎生物黏液的反光,随呼吸般微微起伏,散发出铁锈混着陈年淤泥与某种腐败甜香的复合气味。
别过去,危险,有巡警冲她喊——声音被风扯得破碎,像卡带的老式收音机。苏清影置若罔闻。
她从防水背包里掏出一本用油布包裹的线装古籍——影契书斋残卷。书页在潮湿的空气中迅速变软,但上面的字迹却像是活了过来——墨色在纸面下缓缓游移,如墨鱼在幽暗海水中吐纳;指尖抚过纸面,能感到纤维微微搏动,仿佛触摸一截尚有余温的腕动脉。
她对照着残卷上的某个图案,目光死死盯住井壁上的锈纹。那些锈迹在雨水冲刷下,竟隐隐勾勒出无数细小的、难以辨认的名字——每个笔画边缘都泛着极淡的、萤火虫般的幽绿微光,稍一眨眼便隐没,再凝神时又悄然浮现,如同记忆在视网膜上留下的灼痕。全都是曾被无痕律令抹去的残迹,这里,是原初契约的残片,是所有生死未定者最后的签名处。
她甩开雨伞,颤抖着伸出手,不顾冰冷的雨水,按在了井壁粗糙的锈纹上。触手冰凉、粗粝,像在触摸一块长满苔藓的墓碑——更准确地说,是苔藓下渗出冷汗的青铜棺盖;指尖传来细微的、规律性的搏动感,仿佛整口古井正以人类心跳的频率缓慢呼吸。
就在她指尖接触的刹那,那些蠕动的锈纹仿佛被赋予了生命,猛地向她的掌心汇聚,迅速组成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你还在我里面。一股不属于她的、无比庞大的记忆洪流,顺着指尖猛地灌入她的脑海。
与此同时,锈墙街的剧本杀店内,沈夜的意识体在网络中接收到了这股信号。那感觉,就像一台电脑突然接上了整个互联网的服务器——耳内爆开无声的尖啸,视网膜上炸裂出万花筒般的残影,舌尖泛起浓烈的铁锈与臭氧混合的灼烧感,而太阳穴突突跳动,仿佛有两枚齿轮在颅骨内强行咬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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