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未被注销的“人”(2/2)
他低声说,声音里叠着水声、火声、刀声、叹息声,还有最后一句,苍老而清晰:
你们是我……没写完的剧本。
井外,雾气悄然变薄。
远处,守律石兽伏在古庭门前,犬首低垂,鼻尖微动,鼻翼翕张时带起细微气流,拂过青砖地面,扬起微不可察的尘埃。
它忽然停住。
空气中,一丝异样气息正穿透地脉,缓缓逼近——
没有悔意。
却有十六种,截然不同的不甘。月圆当夜,雾散得毫无征兆。
仿佛整座城的呼吸被谁掐住喉咙,一息之间,灰白尽褪。
清冷月光如银汞倾泻,直直浇在倒悬的青铜古庭之上——那幽青殿身泛起冷冽微光,闭口人脸浮雕的唇缝间,竟渗出细如蛛丝的墨线,在月华下如活物般抽搐、游移、绷直,像无数条垂死的虫。
守律石兽伏在门前,犬首低垂,鼻尖急促翕张,喉间滚动着低频的、近乎哀鸣的呜噜。
它嗅到了。
不是悔意——那本该是它唯一认可的通行证。
不是恐惧——那是它撕碎猎物前最甜美的前奏。
而是……十六种不甘。
一种是溺水者肺泡炸裂时,仍想把最后一口气推给岸上人的执拗,那气息在沈夜胸腔里形成闷雷般的回响;
一种是焚身者皮肉卷曲中,指尖还抠着门框刻下救我二字的僵硬,沈夜指腹此刻正传来门框木刺刮擦的锐痛;
一种是割喉者喉管开裂、血沫翻涌,却用气流在虚空里拼出不认的颤音,这颤音此刻正沿着沈夜的声带神经,发出高频蜂鸣……
十六种,截然不同,彼此冲突,却又奇异地共振——像十六根绷到极致的琴弦,在同一具躯壳里同时震颤,每一次共振都让井壁浮尘簌簌坠落。
它喉间滚出低吼,四肢肌肉绷紧如弓弦,獠牙森然外露,牙龈渗出暗红涎液。
可就在它腾跃扑出的刹那——
沈夜抬手。
不是格挡,不是闪避,只是五指舒展,掌心朝前,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粒尘,指尖却带起十六道肉眼可见的声波涟漪,空气为之扭曲。
风停了。
连月光都凝滞半寸,光柱边缘泛起毛玻璃般的朦胧。
他开口。
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从骨缝、从旧伤、从每一道残响蛰伏的神经末梢里共同升起——声波并非空气振动,而是十六副耳骨同时共振的次声嗡鸣,震得井壁青苔簌簌剥落。
我们之中,每一个,都该活着说话。
声波无形,却似重锤砸入青铜古庭的墙体。
轰隆!
第一道裂痕自殿门中央炸开,蛛网般蔓延,裂痕边缘泛起熔铜般的暗红余烬;
闭口人脸浮雕的嘴唇,齐齐崩裂!
黑血般的墨汁汩汩涌出,顺着青砖往下淌,滴落时拉出细长颤音,似被掐住咽喉又强行挤出的初啼。
轰——!!
殿门洞开。
青铜巨门向内翻转,露出深不见底的幽暗长廊,长廊两侧壁灯次第亮起,幽蓝火苗无声舔舐着石壁,将墙上名录的墨字照得忽明忽暗。
而守律石兽——这由千张悔书叠成、专司镇压妄言之罪的律令凶灵——竟四肢一软,重重伏地,犬首深深埋进爪间,脊背剧烈起伏,仿佛正承受某种远超它存在逻辑的威压,鼻尖触地时,青砖缝隙里钻出细小的白色菌丝,迅速枯萎。
它没在臣服一个人。
它在敬畏十六个……未被注销的“人”。
沈夜迈步——左脚踏出井口,右脚尚未离地,十六道残响已在他足下凝成阶梯,每一级,都浮刻着一个未署名的‘我’字,字迹边缘微微发烫,蒸腾起细小的白气。
风衣下摆掠过门槛,未触机关,无铃无声,布料拂过石面,竟未激起半粒浮尘——仿佛那门槛本身已屏住呼吸。
长廊两侧壁灯次第亮起,火苗幽蓝,照见墙上密密麻麻的墨字名录——缄默录、替契簿、默允契……每一本,都夹着干枯的舌片作书签,舌片边缘泛着陈年血痂的暗褐。
他径直走向深处。
祭坛孤悬于空,通体漆黑,非金非石,表面浮着一层流动的暗光,光晕如活物般缓缓旋转,映得人影扭曲拉长。
代罪文书原件。
沈夜一眼便认出自己指纹——右食指,微微偏斜,边缘带着旧日被玻璃划破后留下的浅疤,疤痕在暗光下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微光。
那枚印,像一枚钉入灵魂的铆钉,牢牢焊死在他命运的契约链上。
他抬手。
指尖距石板尚有三寸——
玉蝉面具凭空浮现于半空,柳先生的身影自光影中踉跄凝形,发丝凌乱,玉蝉额饰裂开一道细纹,声音嘶哑发颤:“停下!沈夜……一旦触碰,你的意识将永久困在此地,成为文书养分,再无轮回,再无回响!”
沈夜侧眸,嘴角微扬。
那笑里没有讥诮,没有悲壮,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笃定,眼尾细纹里沉淀着十六种不同年龄的疲惫与光。
我知道。他声音平静,但这次……我不是一个人进去的。
话音未落——
他五指猛然按落!
轰!!!
十六道残响自他体内冲天而起,不再是虚影,而是凝为实质的金色锁链,炽烈、锋利、带着未断的呐喊与未熄的恨意,反向缠绕向那块漆黑石板!
古庭剧震!
梁柱崩裂,墨汁如瀑倾泻,无数被抹去的记忆碎片——哭声、笔迹、未寄出的信、半截烧焦的童谣——如潮水倒灌入沈夜脑海,耳道内瞬间塞满十六种不同频率的杂音,却奇异地汇成单一和声。
而在所有记忆的最底层,压着一道稚嫩、颤抖、尚未学会撒谎的声音,轻轻响起:
爸爸……我不想替别人死……
石板上,那枚属于沈夜的指纹,开始……一点点剥落,剥落处露出底下温润如玉的新生皮肉,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微光。
古庭之内,时间骤然停滞。
沈夜的肉身静立原地,眼睫低垂,呼吸全无,胸膛却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都牵动十六道残响锁链同步明灭。
而他的意识,已随那剥落的指纹,沉入文书深处——
黑暗无声合拢。
他沉落时,袖口拂过祭坛边缘——那里,一张被血浸透的纸页正悄然风干,墨迹未干,字字皆是他未出口的控诉。
远处,祭坛阴影里,一张空白纸页正缓缓浮起,边缘微微卷曲,仿佛……正等待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