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号锚(2/2)
无数嘈杂的怒吼汇聚成洪流,这根本不是什么安魂曲,这是暴动的前奏。
青魇脸色煞白,她引以为傲的梦境规则在这股庞大的集体意志面前脆弱得像张湿透的卫生纸。
沈夜根本没看她,他借着这股声波的反冲力,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冲到了水晶棺前。
那个完美沈夜还想说什么,领口却已经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揪住,指腹的老茧刮过衬衫领口,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力道之大让喉结在掌心下剧烈滚动。
想躺平?行啊。沈夜额头上青筋暴起,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但得先过我这关。
两人的额头狠狠撞在一起。
没有血花飞溅,只有意识层面的剧烈核爆,刹那间,沈夜仿佛被塞进高速旋转的离心机,五感全失,唯有一片白炽的灼痛在颅内炸开,耳中灌满亿万只蜂群振翅的尖啸。
刹那间,无数碎片化的画面涌入沈夜的脑海。
他看到了一百年前的这里。
没有千棺崖,只有一片荒芜的焦土,风卷起黑色灰烬,扑在脸上又干又涩,带着焚烧有机物后残留的焦糊臭,舌尖泛起灰烬的微苦。
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跪在地上,胸口是一个巨大的空洞,里面塞着一颗正在冒烟的机械心脏,那心脏搏动时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震得地面微颤,烟雾带着机油与烧焦橡胶混合的刺鼻气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男人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刻着壹字的骨牌,嘴里不断咳出黑色的机油和血块,咳声沉闷如破鼓,血块落地噗地一声闷响,散开细小的油星,在焦土上洇开蛛网状的暗痕。
周围的空间在崩塌,那是世界即将被诡异彻底吞噬的前兆。
总得有人……当这个锚点。
男人的声音很轻,他将最后一丝意志,连同那个机械心脏一起,强行嵌入了脚下的虚空。
让后来死掉的人……还能重来一次。
为了创造这个存档机制,那个男人选择了自我格式化。
没有灵魂残留,没有残响生成,甚至连名字都被规则抹去。
彻彻底底的消失。
这就是无限读档的代价。
沈夜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每一次搏动都沉重如擂鼓,撞击着肋骨,喉头腥甜翻涌,冷汗沿着鬓角滑落,冰凉黏腻。
原来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天选之子。
自己这条命,是有人拿永不超生换回来的入场券。
你说你要收藏我?
沈夜松开手,那个完美幻影在刚才的意识对撞中已经布满裂纹,像个碎裂的瓷娃娃,裂纹中透出幽微的、非自然的冷光,随着呼吸明灭,发出细微的、瓷器内部应力释放的吱呀声。
他转身,看向空中那个摇摇欲坠的青魇,嘴角扯出一个极度疯狂的笑容。
好啊。
他高举手中滚烫的骨笛。
刚才那一瞬间获取的记忆数据,被他一股脑地灌了进去。
但我给你的不是藏品,是一场永不闭馆的巡回展览!
银光冲天而起,直接捅穿了头顶那片琥珀色的天幕,强光刺得双目流泪,视网膜上残留灼热的银色残像,皮肤感受到光束掠过时短暂的、几乎要碳化的高温。
轰——!
水晶棺炸裂成粉末,爆鸣声震得耳膜嗡鸣不止,冲击波裹挟着冰冷的水晶粉尘扑面而来,钻进鼻腔,呛得人剧烈咳嗽。
里面并没有尸体,只有亿万个闪烁的光点。
那不是数据,是这百年来无数死在诡异手中的人留下的最后一点智慧和经验,所谓的残响智库。
这些光点如同星河倒流,疯狂涌入沈夜手中的骨笛,又顺着骨笛冲向天际,将整个灰暗的梦域照得亮如白昼,光芒并非温暖,而是带着金属冷感的惨白,照在皮肤上泛起青灰的反光,连瞳孔都缩成针尖大小。
裁决灵举起手中的武器,身后的十六残响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我们活着——所以我们走出了棺材!
梦域开始大面积崩塌,像是被敲碎的镜面,一块块剥落,剥落处露出背后蠕动的、混沌的暗红色背景,发出类似巨大生物内脏搏动的噗…噗…闷响,空气变得粘稠而温热。
青魇站在废墟中央,手里的琉璃瓶彻底碎裂,那些精心收集的梦丝像是一场毫无意义的雪,飘散在风中,雪片拂过脸颊,竟带着微弱的静电吸附感,粘在睫毛上,视野蒙上一层朦胧的灰翳。
她呆呆地看着沈夜,眼神空洞。
沈夜最后看了她一眼,竖起中指。
下一秒,强烈的失重感袭来,胃部猛地坠向喉咙,耳道内压力骤变,发出啵的一声轻响,眼前景物急速拉长、扭曲。
磨坊外,清晨的雾气湿冷刺骨,雾水凝成细密水珠,挂在睫毛上,视野一片朦胧;寒气如针,刺透单薄衣衫,直抵脊背,激起大片战栗的鸡皮疙瘩。
一张老旧的木板床上,沈夜猛地坐起,胸口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汗液冰凉黏腻,紧贴皮肤,布料吸饱了水分,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大口呼吸着带着霉味的空气,那霉味浓重、潮湿,混着陈年木头腐朽的微酸与尘土气息,每一次吸气都像吞下一口阴冷的湿棉絮。
右手下意识地摸向颈间。
骨笛还在,只是原本光滑的表面多了一道深深的新刻痕。
那不是乱纹,是一个清晰得像是刚刻上去的编号:
001
发现的结果是,沈夜终于看清了自己这条命的来处——它不是恩赐,不是馈赠,更不是命运偏爱,而是一次沉默的交换,一场无人知晓的自我焚毁。那个跪在焦土上的男人,用彻底的消亡,为后来者凿开了一条裂缝,让所有坠入黑暗的人,都有机会再试一次。这不是救赎,是托付;不是起点,是延续;不是奇迹,是有人替你把命押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