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断发明志,姽婳临危(1/2)
四月中,青州落凤坡。
昔日的恒王大营已成焦土,残旗断戟在风中呜咽。而今,这片焦土上立起了新的营寨——更大,更森严,如一头黑色巨兽匍匐在山野之间。
营寨中央,一杆大旗高擎,旗面玄黑,绣着一颗狰狞的金色狼头。狼眼以红宝石镶嵌,在阳光下泛着血光,仿佛随时要择人而噬。
这便是契丹皇族直属的“金狼卫”战旗,而此刻执掌此旗的,是契丹陆王——耶律贤备。
中军大帐内,耶律贤备正把玩着一枚玉珏。他年约四旬,面如刀削,左颊一道伤疤从眼角斜划至下颌,那是十年前与刘宝玉交手时留下的,就在那次战役中,耶律洪的父亲被刘宝玉杀死。
他缓缓道:“贤齐在自己的大营被枭首?”
“是。”副将耶律发低声道,“贤齐王爷轻信了赵复的鬼话,说设下圈套,守株待兔,等宝玉劫营。没想到恒王太神勇,他中了埋伏后不向后逃窜,反而直冲贤齐王爷的大营,结果被杀枭首。”
“首级呢?”
“已夺回,正在送回上京途中。”
刘宝玉的确神勇,他这回首次和刘宝玉交锋,虽然有赵军做内应,但还是功败垂成。即便刘宝玉死了,他派去的5000兵马还是全军覆灭。
耶律贤备放下玉珏,走到帐边,掀帘望向南方。青州城的轮廓在三十里外依稀可见,像一颗钉子,钉在契丹南下的必经之路上。
“刘宝玉虽死,青州未破。”他淡淡道,“冯紫英、柳湘莲还在,还有那个林四娘——听说她腕有黛痣,主刀兵?”
“是。此女不简单”耶律发顿了顿,“如今青州城内,军民称她为‘姽婳将军’。”
“姽婳将军……”耶律贤备重复着这个称号,眼中闪过异色,“女子为将,倒是稀罕。传令: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我要亲眼看看这位‘姽婳将军’,究竟有多大本事。”
“那攻城器械……”
“照常准备。”耶律贤备转身,目光落在沙盘上的青州城模型,“但不必急着强攻。青州如今是哀兵,哀兵必胜——这是汉人的古训。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从内部先乱。”
他手指轻点沙盘:“围而不攻,断其粮道。同时,派人潜入城中,散播谣言:就说朝廷已放弃青州,赵胤正与我国议和,欲割河北之地。我要让青州人知道,他们拼死守护的,是一个早已将他们出卖的皇帝。”
耶律发会意:“属下明白。另外,探子来报,青州节度使柳湘莲与副将冯紫英似有分歧,柳湘莲主守,冯紫英主战……”
“很好。”耶律贤备笑了,那笑容冰冷如刀,“那就帮他们一把——让分歧,变成分裂。”
同一日,青州节度使衙门。
“不能再守了!”参军郑修拍案而起,脸色涨红,“金狼卫五万大军已至落凤坡,云车、投石机、冲车一应俱全!我军不足2万人,粮草箭矢不足,拿什么守?!”
长史周文渊颤声道:“郑参军所言……虽不中听,却是实情。去岁秋粮只收六成,如今实行配给制,也只够支撑二十余日。箭矢仅余八万支,平均每人不足十二支箭——这仗怎么打?”
堂中一片死寂。
柳湘莲坐在主位——他是青州节度使,此刻他独臂按在案上,断臂处包扎的布条渗出血迹。
“守不住,也得守。”他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王爷将青州托付于我,托付于诸位。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这话,我说到做到。”
“柳节度!”郑修急道,“您这是意气用事!青州十万百姓性命,岂能因一句承诺就白白葬送?下官听闻,朝廷已派使节与契丹议和,欲割河北三州。既然朝廷都放弃了,我们何必死守?”
“谣言!”冯紫英霍然起身,目眦欲裂,“郑修!你再敢惑乱军心,老子先斩了你!”
“冯将军好大的威风!”郑修也豁出去了,“你不过一介武夫,懂什么大局?柳节度,下官最后问一句:若契丹围城,粮尽援绝,到时城中易子而食,析骸而爨——这罪过,您担得起吗?!”
这话如一把刀,刺进每个人心里。
柳湘莲闭上眼睛。他眼前浮现出很多画面:幽州城破后的惨状,百姓被驱赶着像牲口一样屠杀,妇女的哭喊,孩子的哀嚎……那是他随宝玉驰援幽州时亲眼所见,至今夜夜噩梦。
若青州也变成那样……
“柳节度。”一个平静的女声从堂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黛玉一身素白孝服,未戴任何首饰,头发用一根素银簪松松绾着,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身后照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金边,竟让人一时不敢直视。
她走进堂中,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郑修脸上:“郑参军刚才说,朝廷已放弃青州?”
“夫、夫人……”郑修被她目光所慑,竟有些结巴,“下官也是听闻……”
“听闻?”黛玉走到沙盘前,看着上面代表契丹大军的黑色小旗,“郑参军在汴京可有故旧?可曾收到过朝廷的正式文书?可曾见过钦差传旨,说青州已非大赵疆土?”
一连三问,郑修哑口无言。
“既然没有,”黛玉转身,面向堂中所有人,“那青州就还是大赵的青州,这里的百姓就还是大赵的子民。朝廷放不放弃,是朝廷的事。我们守不守,是我们的事。”
她走到柳湘莲身侧,轻声道:“柳大哥,王爷将青州托付给你,也托付给我。今日这守与不守,我想说几句话。”
柳湘莲点头:“公主请讲。”柳湘莲自幼开始保护黛玉,那时黛玉还在汴京太后那里,她被封为公主。柳湘莲叫惯了,始终改不过来。
黛玉走到堂中,环视众人。她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悲痛,只有一种看透生死后的淡然,却又蕴藏着惊人的力量。
“诸位家中都有父母妻儿,都想让他们活,这我明白。”她缓缓开口,“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怎么活?是跪着活,还是站着活?是像人一样活,还是像牲口一样活?”
她指向北方:“契丹是什么性子,幽州十万冤魂可以告诉你们。开城投降?是,或许能活下来一些人。但活下来之后呢?男人为奴,女子为婢,孩子被抢去草原,一辈子认贼作父——这样的活法,你们愿意吗?你们的父母妻儿愿意吗?”
堂中无人回答。
“我不愿意。”黛玉说,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王爷也不会愿意。他守青州,不是为了让这里的百姓有一天跪着求活。他战死沙场,不是为了让他的兵放下刀剑。”
她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向青州城:“这座城,是王爷的心血,也是十万百姓的家。家要破了,我们这些守家的人,该做什么?是开门揖盗,还是拿起刀枪,护着家人战到最后?”
“战!”冯紫英第一个吼出来,“他娘的!老子宁愿战死,也不做契丹人的狗!”
“战!战!战!”堂中武将纷纷起身。
文官们面面相觑,最终,长史周文渊颤巍巍站起,老泪纵横:“老夫……老夫虽然怕死,但更怕死后无颜去见王爷。王妃,您说吧,怎么守?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拆了当滚木!”
一个时辰后,青州北城楼。
全城校尉以上将领、有头脸的乡绅耆老,以及自发前来的百姓,将城楼前空地挤得水泄不通。细雨又飘起来,却无人离去。
黛玉站在城楼最高处,身后立着两杆大旗:一杆是恒王府的“刘”字旗,已染尘污;另一杆是崭新的白底墨字旗,上书“姽婳”二字,笔力遒劲,如刀如剑。
“诸位。”她开口,声音借着风传得很远,“契丹五万大军已至落凤坡,兵临城下。城中有人主降,说守不住,说投降或可活命。”
城下一片骚动。
黛玉抬手,压下议论:“这话,我不驳。因为他说的是实情——二万对六万,确实难守。开城投降,或许真有人能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城下每一张脸:“但我想问诸位:我们守青州,只是为了活命吗?”
“王爷守青州,修城墙,兴水利,减赋税,办义学——他是为了让这里的百姓活得有尊严,活得像个人!如今他走了,若我们为求活命就开城投降,那王爷这十年心血算什么?那些战死的弟兄们的血,又算什么?”
人群中,有人开始抹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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