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牡丹宴血色倾城 帝王心终露狰容(2/2)
纣王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君王独有的、冷酷的清明。
“传旨。”他转身,声音响彻鹿台,“林黛玉身怀异术,豢养妖物,惑乱宫闱。然朕念其年幼,又系元妃至亲,免死罪。即日起,囚于冷香台,非诏不得出。”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其妖宠竹叶青,就地格杀。”
四字如冰刃,刺透春夜。
禁军刀剑出鞘,寒光映着牡丹,映着千百张或惊或惧或喜的脸。
黛玉站在那儿,看着纣王转身离去的背影,看着妲己眼中毫不掩饰的得意,看着满席臣子或真或假的唏嘘。
她忽然也笑了。
笑得清清浅浅,如月下初绽的昙花,转瞬即逝。
然后她抬手,轻轻抚摸腕间的青儿。
“去吧。”她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说,“去找他们。”
青儿昂首看她,蓝色眼睛里竟有水光。它蹭了蹭她的指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化作一道碧影,窜入牡丹丛中,消失不见。
禁军扑了个空。
妲己脸色一沉,正要发作,纣王却摆了摆手:“罢了,一条小蛇,翻不起浪。将林黛玉押下去。”
两名禁军上前。黛玉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押着,走下鹿台。
经过纣王身边时,她侧首,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仿佛在看一个可怜人。
纣王袖中的手骤然握紧,指甲掐进掌心。
可他面上依旧平静,甚至举起酒杯,对群臣笑道:“小插曲而已,莫扰了雅兴。众卿,继续饮酒。”
丝竹再起,牡丹依旧。
只是那月白衣影消失在夜色深处时,有人看见,纣王手中的琉璃盏,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细纹。
冷香台在皇宫最北,紧邻冷宫。那是座三层小楼,木质结构已有些腐朽,推门时吱呀作响,扬起陈年灰尘。
黛玉被独自关在顶层。门从外锁死,窗外焊着铁栏,唯有月光透过缝隙,在地面投下冰冷的光斑。
她坐在积尘的床榻上,静静听着更漏声。
亥时三刻,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铁栏被无声锯断,一道黑影飘然而入。是雷震子。
“走。”他只说一个字,便要拉她。
黛玉却摇头:“现在不能走。”
“为何?妲己明日必会来逼供!纣王那昏君已撕破脸皮,你留下只有死路一条!”
“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走。”黛玉抬眼,眼中映着冷月清辉,“你以为今日这场戏,只是妲己一人所为?”
雷震子一怔。
“纣王全程冷眼旁观,甚至推波助澜。”黛玉声音平静如水,“他要借妲己之手除掉我,却又不想脏了自己的手。这般心思,这般算计……你觉得,他会没有后招?”
她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鹿台依旧通明的灯火:“若我现在逃了,便是坐实‘妖女’之名。届时纣王可下海捕文书,兰台和西岐便是窝藏钦犯,给了他用兵的借口。而妲己,也可借此逼他彻底倒向妖邪一派。”
她转身,白衣在月光下如披霜雪:
“我要留在这里。留在纣王眼皮底下,留在妲己必除之而后快的险地。我要让他们以为,我已是他掌中鱼肉——”
唇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然后,在他们最得意时,撕碎这张网。”
雷震子看着她,忽然想起一年前,刚认识她的情景,那时的她去西岐给西伯侯吊孝,还是一个单纯的小姑娘。
如今她却站在这里,以身为饵,要赌一场关乎天下命运的局。
“你要怎么做?”他最终问。
“妲己要炼化我和宝玉成丹,必会来取我精血。”她轻声道,“我会给她。但不是她要的那种给法。”
“替我传话给我三哥和冯紫英。”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三日后子时,朝歌东南角‘巽位’,以风雷为号。”
“你要做什么?”
黛玉没有回答。她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望向寿仙宫的方向,望向那座困了她姐姐、如今又要困她的宫城。
许久,她才轻声说:
“我要让这满城牡丹……”
“开出血的颜色。”
窗外忽然起风了。
吹得冷香台腐朽的木窗嘎吱作响,如鬼哭,如剑吟。
雷震子深深看了她一眼,终是化作一道青烟,消失在夜色里。
黛玉独坐月光中,腕间黛痕灼灼发烫。
感应着通灵宝玉传来遥远的、宝玉焦灼——他在荣国,定是感应到了她的险境。
她轻轻抚摸着手腕,仿佛在抚慰远方那个人。
“别急。”她对着虚空轻声说,“戏,才演到一半。”
“真正的好戏……”
“还在后头。记住,无论如何不要来朝歌!”
“你不来,我就安全!”
更漏滴答,夜还很长。
而鹿台上的盛宴,刚刚散场。
纣王立在鹿台最高处,看着冷香台的方向,手中把玩着那枚裂了的琉璃盏。
妲己依偎过来,柔声道:“陛下今日圣明。那妖女……”
“闭嘴。”纣王忽然说。
声音很轻,却冷得让妲己浑身一颤。
他转身,珠帘后的眼睛在月色下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妲己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东西。
“她是孤的。”他一字一句,“要杀要剐,要炼要化,都该由孤来定。”
“而不是你。”
说罢,他将裂盏掷于地,碎玉飞溅,如血如泪。
然后他大步离去,玄色冕服在夜风中翻卷如垂天之翼。
妲己立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美艳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惧。
她忽然意识到——
或许从头到尾,她都不是执棋的人。
而是……棋子。
月光冷冷照着鹿台,照着满园牡丹,照着这座吃人的宫城。
起风了。
暴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