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兰台春祭承平乐 琴音暗涌别离声(2/2)
林瑾闻言,哈哈大笑,愈发得意,挽弓搭箭,动作流畅有力。“嗖”的一声,羽箭离弦,果然正中靶心。他回头冲着妹妹们扬眉,神采飞扬。
“瑾弟好箭法。” 温和清朗的嗓音自亭外传来。众人回头,只见一位身着素雅玄端深衣的青年缓步而来。他面容俊雅,气质温润如玉,眉宇间却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与坚毅,正是西伯侯姬昌长子——伯邑考。
他因父亲被囚羑里,周国处境艰难,他一路东行,既为救父,也为联络东南各国,同时也为了……探望从前的挚友,与大家告别。兰台,是他行程中的重要一站。
“伯邑考哥哥!” 黛玉眼眸一亮,率先唤道。碧玉则微微红了脸,悄悄往黛玉身后挪了半步,只敢用眼角余光偷偷觑他。
林瑾放下弓箭,大步迎上,用力拍了拍伯邑考的肩膀,笑道:“伯邑考大哥,你来得正好!
“春祭大典,正愁无人与我一同操持演练祭舞呢!”
伯邑考连连摆手,笑道:“这是你们孩子的事,别找我!不是有宝玉吗?”
宝玉一摊手:“我不擅长这些!”
伯邑考微笑颔首,目光扫过亭中诸人,在林瑾的蓬勃、碧玉的怯懦、黛玉的灵秀、宝玉的单纯,他的视线在他们脸上一一停留,最后望向宫城深处,那里,林如海与贾敏正在为明日的祭祀忙碌准备。
这兰台的安宁与温情,如同兰水般缓缓流淌,让他这颗因家国忧患而紧绷的心,得到片刻的舒缓。然而,他深知,这平静之下,自己肩头的重担与即将到来的风暴,已如天际隐隐的雷声,迫在眉睫。
春祭始,迎神飨。
翌日,天色未明,兰台宫城内外已是灯火通明,肃穆庄严。春祭大典乃一年之初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之要事,林如海率文武臣工及宗室子弟,于社稷坛前依古礼而行。
社稷坛设于兰水之滨,黄土垒砌,方广五丈,饰以青白红黑四色土,对应四方。坛上陈列着太牢(牛、羊、猪三牲),粢盛酒醴,玉帛圭璧,井然有序。香烟缭绕,钟磬和鸣,营造出一种沟通天地的神圣氛围。
第一项,**卜问吉时**。身着玄色祭服的太卜官跪坐坛前,取出灼烧过的龟甲,仔细审视其上裂纹,良久,高声禀报:“吉!天神允诺,辰时三刻,阳气最盛,可迎神降!”
林如海面容整肃,闻言微微颔首。贾敏立于女眷队列之首,身着庄重翟衣,神情恭敬。林瑾紧随父亲和哥哥身后,他收敛了平日的跳脱,神情专注,努力模仿着父亲的沉稳。
碧玉和黛玉站在母亲身后,碧玉紧张地攥着衣角,低垂着头,不敢直视那庄严的祭坛;黛玉则微微仰着脸,清澈的目光中带着好奇与敬畏,观察着每一个细节,感受着这古老仪式中蕴含的与天地对话的庄重。
伯邑考作为贵客,立于观礼席中。他看着这严格按照商礼进行的祭祀,心中百感交集。周国亦行此礼,然而此刻,他的父亲却因“莫须有”之罪被困羑里,这庄严的礼乐背后,是何等的讽刺与危机。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祭坛前的林瑾,那少年挺拔的身姿,充满朝气的侧脸,与自己记忆中西岐的弟弟们身影重叠,更添一层忧思。
吉时已到,**迎神**。林如海手持玉圭,率先向东方跪拜,朗声诵读迎神祝文,其声浑厚,在旷野中回荡:“皇天在上,后土在下,维此仲春,兰台侯如海,敢用玄牡,昭告于四方神只:祈甘霖以润稼穑,佑我邦家,永续厥祀……” 文武百官及宗室随之跪拜,动作整齐划一,充满了仪式感。
接着是**献祭与飨神**。太祝官指挥庖人将烹煮好的三牲祭品依次献于坛上,并将酒醴泼洒于地,以飨神灵。乐工奏响《云门》之乐,古朴苍茫,仿佛引动着天地元气。
林瑾参与其中的武舞环节,手持干戚,动作刚劲有力,步伐沉稳,展现着兰台国的武备与生机,引得观礼众人暗暗点头。
伯邑考静静看着,眼中流露出赞赏,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这般无忧无虑、为国祈祷的舞姿,于他,已是奢望。
**野宴欢,琴音恸**
隆重的祭祀仪式直至午后方才结束。按照兰台习俗,祭祀之后,国君会在兰水畔的芳草地上设下野宴,与民同乐,共庆春回大地。
气氛顿时由庄重转为欢快。侍从们铺开筵席,呈上时令鲜蔬、炙肉、鱼脍以及兰台特产的清甜米酒。百姓们也各自聚拢,席地而坐,笑语喧哗,孩童在草地上追逐嬉戏。
林瑾早已恢复了活泼本性,拉着伯邑与宝玉,考穿梭于席间,向他介绍兰台的风物人情,又拿起自己的桑木弓,非要与伯邑考带来的护卫比试箭术,引得众人阵阵喝彩。
碧玉则安静地坐在母亲贾敏身边,小口吃着糕点,偶尔偷眼看看热闹的场景,以及那个在人群中始终温润如玉的伯邑考,脸上飞起两团红云。
黛玉却不像姐姐那般拘谨。她端着一杯清甜的蜜水,走到伯邑考身边坐下,仰头问道:“伯邑考哥哥,我听闻西岐的凤凰山,春日里杜鹃花开遍野,如同云霞,比我们兰台的桃花如何?”
伯邑考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中柔软,温声道:“兰台桃花清丽婉约,如江南水墨;西岐杜鹃热烈奔放,似塞上烽烟。各有其美,难分高下。只是……” 他语气微顿,一丝阴霾掠过眉宇,“我已许久未曾见过故乡的春色了。”
黛玉敏锐地捕捉到他情绪的低落,聪慧地不再追问,转而道:“那哥哥定然想念家乡的乐曲了?听闻哥哥琴艺超绝,不知今日,我们能否有幸聆听一曲?”
此言一出,宝玉和林瑾也凑了过来,连声附和:“对对对!伯邑考大哥,快弹一曲!让我们也沾沾西岐的雅乐之光!”
贾敏也微笑着点头示意。碧玉虽未说话,却也悄悄抬起了头,眼中含着一丝期待。
伯邑考推辞不过,况且此情此景,亦勾起了他心中无限思绪。他命随从取来随身携带的七弦琴,置于膝上,修长的手指轻抚琴弦,略一凝神,便弹奏起来。
初时,琴音清越平和,如春风拂过渭水,杨柳依依,描绘着西岐故土的安宁与美好。林瑾听得眉飞色舞,碧玉也渐渐放松下来,眼中流露出向往。黛玉凝神细听,仿佛看到了伯邑考口中那杜鹃花开的凤凰山。
然而,渐渐地,琴音转调,变得低沉郁结,如阴云蔽日,山雨欲来,透露出压抑、忧虑与不安。
那是父亲被囚的愤懑,是国势艰难的沉重,是身负重任的孤独。伯邑考闭上双眼,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指尖力道加重,琴弦震颤,发出悲鸣之音。
席间的欢笑声渐渐平息下来。
林瑾皱起了眉头,似乎感受到了琴音中的不祥。
碧玉不安地攥紧了手帕,脸色有些发白。
黛玉则一瞬不瞬地看着伯邑考,她从那哀婉激越的琴音中,听出了远比言语更深刻的痛苦与挣扎,一颗心也随之紧紧揪起。
最终,琴音在几个高昂、悲壮决绝的音符后,戛然而止!余音袅袅,却似有无尽的不舍与憾恨,回荡在兰水之畔,也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伯邑考缓缓睁开眼,眸中似有水光一闪而逝,随即被他强行压下。他放下琴,对着众人露出一抹带着歉意的微笑:“一时忘情,扰了诸位雅兴。”
林如海与贾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与叹息。他们如何不知西伯侯之境况?伯邑考这琴音,已道尽一切。
林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父亲用眼神制止。
唯有黛玉,她端起自己那杯未曾动过的蜜水,走到伯邑考面前,轻轻放在他的席前,声音清晰而坚定:“伯邑考哥哥,此去……万望珍重。”
她没有问“去何处”,也没有说“为何去”,只是这一句“珍重”,却包含了千言万语的理解与支持。
伯邑考微微一怔,看着眼前少女那清澈却无比勇敢的目光,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他接过那杯蜜水,一饮而尽,甜意沁入心脾,却化不开那满腔的苦涩与决绝。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多谢黛玉妹妹。”
夕阳西下,将兰水染成一片金红。夜宴在一种微妙的、掺杂了离愁别绪的氛围中散去。春祭的欢乐依旧萦绕在兰台的上空,但那来自远方的、关乎生死存亡的阴影,却已随着伯邑考那曲未尽之琴音,悄然笼罩在知情者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