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扎纸匠(一)(2/2)
“多了什么?”我小声问道。
“多了张嘴......它在笑。”爷爷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嘴角用朱砂描上去,弯弯的一道弧线。我扎它的时候,根本没画嘴。”
我的身体不自觉的颤抖了一下,没有打断爷爷的话。
“我一把火烧了它。”爷爷说,“在院里点的火。纸人烧得很快。它在火里坐着,在烧成灰之前,那张笑脸都没变过。”
“后来呢?没再丢了?”
爷爷摇头:“更糟了。从那天起,每天都会少一个。我晚上锁门,早上开铺,架上准空一位。我在门上贴符,在架前撒香灰,都不管用。纸人照样丢。”
“我试过整夜不睡守着。可一到子时,眼皮就沉得睁不开。等醒来,天蒙蒙亮,架上又少一个。”
爷爷的身子往前倾了倾,竹椅发出吱呀的响声。
“直到那天,我发现奇怪的事。”
“什么怪事?”
“我在每个纸人脚底,都用墨做了记号。数字从一到十。那天早上,架上多了个三号纸人。可奇怪的是......”爷爷顿了顿,“我头天根本没扎三号。”
我觉得脑子有点转不过来:“那三号是哪来的?”
“我不知道。”爷爷说,“就好像......铺子里自己凭空多出了一个纸人,我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有没有扎过这个三号纸人,当时才20岁,不至于这么忘事......”
天完全黑了。屋里没开灯,爷爷的脸在黑暗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最可怕的是后来。”他的声音从黑暗中飘来,“有一天我半夜惊醒,听见屋里有呼吸声。”
“就在我床边,很轻的呼吸声。一吸一呼,一吸一呼。我慢慢转过头,借着窗外的月光......”
爷爷停住了。黑暗中,我听见他吞咽的声音。
“月光照在床边的椅子上。椅子上坐着个纸人,穿着我的衣服。就是我白天穿的那件蓝布褂子。”
我汗毛倒竖:“它穿着您的衣服?后来发生了什么?”
“它脸朝着我。”爷爷继续说,“但纸人的脸是平的,没有眼睛鼻子。可我知道它在看我。我们就这么对着,很快就听到了鸡叫。天一亮,眨眼间的功夫,它就不见了。椅子上只剩我那件褂子,叠得整整齐齐。”
“您不怕吗?”
“怕。怕得要死。”爷爷说,“可更怕的是,我慢慢习惯了。”
“习惯了?换做是我非得吓得精神失常。”我抱紧了胳膊,觉得有些发凉了。
“嗯。纸人开始出现在家里各处。有时候在厨房,有时候在堂屋。总穿着我的衣服,总坐着,脸朝着门。我不烧它们了,烧了也没用。第二天会有新的出现。”
爷爷的袖子在黑暗里晃了晃:“最后,我跟它们定了规矩。”
“规矩?还能这样?”
“嗯。我跟它们说:要穿衣服可以,但不能上我的床。要坐着可以,但不能挡我的路。它们好像听懂了。从那以后,纸人只坐在角落,穿着我的旧衣服,一动不动。”
我觉得嗓子发干:“它们......到底是什么东西?不是单纯的纸人了吧?”
“谁知道呢。”爷爷说,“师父说,纸扎沾了人气,就容易招东西。也许是我八字轻,也许是我铺子风水不好。但那时候战乱,到处死人,纸扎生意好,我不能关门。”
爷爷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在黑暗里显得特别长。
“后来出了件事,让我真正明白了。”
“什么事?”
“对街棺材铺的老王,有天来我铺子串门。他盯着架上的纸人看了半天,说:阿明,你这纸人怎么扎得越来越好了,跟活人似的。”爷爷顿了顿,“我说哪儿好了,不都一个样。老王摇头,突然惊恐地指着角落里一个说:你看那个,手指头还会动呢。”
我屏住呼吸。
“我顺着他的手看去,架角有个童女纸人。它的手指......真的在动。很慢很慢,一根,一根,弯曲又伸直。”
“老王吓得当天就病了,三天后死了。说是急症,但我知道怎么回事。”爷爷的声音冷冰冰的,“他不该说破。”
“为什么?”我有点不解。
“纸人的事,说破就招灾。”爷爷继续说,“老王死后,纸人闹得更凶了。它们开始白天也出现。我做饭,灶台边坐一个。我算账,柜台旁坐一个。都穿着我的衣服,都一动不动。”
“您没想过搬走?”
“搬?往哪搬?”爷爷苦笑,“再说,我搬了,它们不会跟来?”
黑暗里,我好像看见爷爷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转折点是在那年中秋。”他说,“城里张寡妇来订纸人,给她淹死的儿子。我扎了一对童男女,让她第二天来取。当晚,我把纸人放在前屋,照例脸朝墙。”
“半夜,我听见哭声。”
“小孩的哭声,细细的,从前屋传来。我提着灯去看,两个纸人还在架子上。可哭声没停,就在屋子里绕。我仔细听,哭声就是从纸人身上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