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建立纺织作坊,带动就业(1/1)
平价布庄前那支蜿蜒的队伍,和柜台后日渐空旷的货架,像两面无声却有力的鼓,敲打在州府相关各衙署主事的心头。那批用新式棉纺车和改良工具集中生产出来的“试点棉布”,以其超出预期的质量和亲民的价格,不仅迅速售罄,更在坊间赢得了“实在布”、“百姓布”的口碑。需求,如同旱季里偶然掘出的泉眼,一旦喷涌,便难以遏制。
织染局那位负责平价布庄的老吏,几乎是跺着脚找到了工房吴判官,又拉着他一起找到了林越。“林先生!吴大人!那布……不够卖啊!天天有人来问,眼巴巴的!咱们那试点作坊,二十个妇人三班倒,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出那么几百匹,够干什么?得扩大!必须得扩大!”
吴判官捻须沉吟,看向林越:“林越,你意如何?这棉纺车与改良工具,既已见实效,民有需,官有所应,亦是正理。然则扩大规模,非比试点。场地、匠役、原料、管理、钱粮收支……桩桩件件,皆需考量周全。你可有章程?”
林越早已思虑多时。试点成功,验证了技术路线的可行,也暴露了小农分散生产与集中效率之间的巨大差距。但要真正让“百姓布”惠及更多人,甚至成为一项能够稳定供给、带动就业的产业,仅靠一处小作坊和二十名雇工是远远不够的。建立更大规模的、相对规范的纺织作坊,已是必然之选。
“吴大人,老掌柜,”林越拱手,条理清晰地道,“在下以为,扩大棉布生产,建立专门作坊,确有必要。此事可分三步走:其一,择址建坊。可选城郊官地或租赁合适民宅院落,需交通便利,有水源,且能容纳数十架纺车、织机及相应仓储。其二,招募与培训匠役。重点招募城厢及近郊贫家妇女,尤以家境艰难、需凭手艺贴补家用者为先。由织染局或咨议处统一培训,教授新式纺车、织机使用及简单维护,订立基本工酬与奖惩章程。其三,建立物料与产销链条。尝试与城郊棉农订立契约,保价收购其棉,既可稳定原料,亦可鼓励棉植;纺出之纱、织成之布,由作坊统一质检,除供应平价布庄外,亦可尝试与城中信誉良好的布庄合作代销。”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管理,初期可由织染局与咨议处共管,织染局出熟悉织造流程的吏员管生产、物料,咨议处出人(如李墨)管技术培训、工具维护及账目记录。所需启动钱粮,或可由平价布庄预售部分款项、织染局垫支部分、再向户房申请专项补贴三者结合。作坊盈余,除支付工酬、物料及偿还垫款外,余者可按比例留存扩大再生产、补贴公用、及适当奖励匠役。”
这个方案,既考虑了生产,也考虑了原料与销售;既明确了官方主导(保证质量与方向),又引入了类似“保价收购”、“工酬奖惩”等带有激励色彩的市场化元素;资金来源也力求多元,减轻官府压力。吴判官听完,微微颔首,觉得可行。那老吏更是连连点头:“林先生想得周全!就这么办!越快越好!”
得了吴判官首肯,事情便迅速推进起来。杨知州闻报,对此亦表支持,认为既能惠民,又可安民(提供就业),且不耗府库过多,特批可从州府“劝工劝农”常例钱中拨出一部分作为补贴。户房张主事见有预售款和织染局垫支打底,州库支出有限,也难得地没有阻拦。
选址最终定在了西门外两里处,一处原本属于官产、因前任主人犯事抄没后闲置多年的旧染坊。院落宽阔,屋舍虽旧但结构尚可,有数口大水井,且临近官道与河流,交通取水都便利。吴判官亲自协调,很快完成了清理与必要修缮。
与此同时,招募匠役的告示贴了出去。条件明确:招募十八至四十岁、身体健康、手脚灵巧的贫家妇女,有无经验皆可,管基础培训,一经录用,按纺纱织布数量计酬,多劳多得,另设质量奖。告示特意强调了“贫家优先”、“凭手艺吃饭”。
告示贴出的头三天,前来咨询和报名的妇人便络绎不绝。她们大多面黄肌瘦,衣着破旧,眼神里交织着对陌生“官家作坊”的忐忑与对“能挣钱贴补家用”的强烈渴望。有寡居带子的,有丈夫卧病在床的,有家中田产微薄、儿女嗷嗷待哺的……生计的压力,让她们鼓起勇气,走出家门,站到了这处正在修缮中的旧染坊门口。
李墨带着两名书吏,负责登记造册,初步面试。林越和周师傅则在一旁观察,偶尔询问几句家常,评估其心性是否沉静、手脚是否利落。他们并不一味追求“熟手”,反而更看重那种肯学、能吃苦的劲头。最终,从数百名报名者中,首批录用了六十人。
旧染坊修缮完毕,挂上了“州府劝工纺织第一坊”的新匾额。里面按照功能分区:东厢房宽敞通风,整齐摆放着三十架刚刚赶制出来的新式四锭棉纺车;西厢房则安置了十五架经过简易改良、主要提高了投梭和打纬效率的脚踏织布机(这部分改良由周师傅依据林越的思路主导,尚在不断完善中)。中间的正厅作为培训和集中梳棉、整经的场所,后院则用于晾晒、仓储和伙房。
开工前,进行了为期十天的集中培训。由周师傅、石墩以及从试点作坊挑选出的两名熟练纺妇担任教习。林越亲自讲解了作坊的规章、计酬方式、奖惩标准,特别强调了“质量为本”和“互助协作”。李墨则用大白话编写了简单的《纺车织机操作顺口溜》和《常见问题速查表》,贴在墙上,方便记忆。
培训的日子紧张而充实。从未碰过纺车的妇人,从空车踩踏学起;有过织布经验的,则要适应改良后略有不同的织机操作。库房里充满了纺车的嗡鸣、织机的哐当、教习的指点声和妇人们互相鼓励的低声交谈。起初的笨拙与错误百出是免不了的,但计件付酬的前景和“学成就有活干、有钱拿”的明确承诺,让每个人都咬牙坚持。休息时,她们聚在一起,交流心得,帮忙照看孩子(作坊允许带年幼孩子来,设有临时看管处),渐渐有了“同坊姊妹”的情谊。
十日培训期满,经过简单考核,大部分妇人已能独立操作。第一坊,正式开工。
第一批收购来的本地棉花,经过改良弹棉架和梳棉板的处理,变成蓬松均匀的棉卷,分发到每个纺妇手中。东厢房里,三十架纺车同时开动,嗡嗡声汇成一片低沉的乐章。西厢房里,梭子往来飞驰,织机规律作响,一匹匹本白色的棉布渐渐在经轴上显现雏形。
管理是严格的。每日上工有签到,下工有交验。纺出的纱、织出的布,都有专人在固定环节抽查质量,记录在案,作为计酬和评奖依据。原料领取和成品上交,皆有凭据,以防流弊。李墨负责的账目,日日清晰。
辛苦是必然的。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劳作,对眼力、体力都是考验。但比起在家中零散纺纱织布、收入毫无保障,这里的“多劳多得”和每月底真金铜钱的工钱,让妇人们觉得这份辛苦值得。第一个月结算下来,手脚麻利、质量上乘的妇人,竟拿到了比以往在家忙活两三个月还多的工钱!消息传出,未入选的妇人们更加翘首以盼,坊内做工的则干劲更足。
“第一坊”出产的棉布,很快补充了平价布庄的货架,依旧供不应求。其稳定的质量和相对低廉的价格,也开始吸引城中一些中小布庄前来洽谈批量采购。作坊的运转,逐渐步入正轨。
更重要的是,这间作坊的存在,如同在州府底层妇女中投下了一颗希望的石子。它告诉那些困于生计的贫家女子:除了依附父兄夫婿,除了做些零散无望的帮佣,她们还可以凭自己的双手,学习一门受认可的手艺,在一个相对公平的环境里,挣一份能养活自己、甚至补贴家用的体面收入。虽然工钱微薄,劳作艰辛,但那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握在自己手中的力量。
林越时常会去作坊看看。看着那些原本眉宇间带着愁苦的妇人,因专注劳作而渐渐舒展的眉头,因拿到工钱时眼中闪烁的光芒,因互相帮扶而自然流露的笑意,他心中便充满了一种沉静的满足。便民之路,在此刻,具体化为纺车的嗡鸣、织机的节奏、和一匹匹从无到有、从粗糙到平整的棉布。它带动的不只是就业,更是一种可能性的萌发,一种尊严的悄然重建。而这一切,才刚刚织出第一道经线。前方的路,如何让更多这样的“第一坊”出现,如何进一步改进技术、降低成本、拓展销路,乃至如何平衡官营与民营、如何处理可能出现的竞争与矛盾,都将是摆在他面前的新课题。但此刻,看着作坊院中晾晒的那一排排新布在阳光下泛着洁净的光泽,林越知道,这一步,走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