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奏回响(2/2)
“战后美国的繁荣像一层镀金,底下还是旧的锈。
阿甘的腿撑是这个国家的隐喻——表面上,每个人都有自由舞动的权利;
实际上,每个人的身体都被看不见的支架束缚着:种族的支架,阶级的支架,性别的支架,正常与非正常的支架。
“阿甘的舞蹈之所以震撼罗伊,不是因为它美,而是因为它真实。
真实地展现了一个被束缚的身体如何挣扎着寻找节奏,如何在不可能中创造可能。
这种真实,在那个镀金的时代,是稀缺品。
“但真实往往是危险的。所以阿甘的母亲禁止他跳舞。
不是因为她不爱他,恰恰是因为她太爱他——爱到宁愿他安全地蜷缩在‘正常’的笼子里,也不愿他冒险展示真实的、可能受伤的自己。
“这是所有被压迫者的困境:要真实,还是要安全?要成为自己,还是要被世界接受?”
写到这里,贾玉振停下笔。
窗外传来长江夜航船的汽笛声,悠长而孤独。
他想起重庆街头那些在轰炸中失去腿的伤兵,他们装上简陋的木制假肢,学习重新走路。
他们的步伐也是笨拙的、分裂的、一顿一顿的。
那也是一种“舞蹈”吧。
在废墟中,在残缺中,寻找平衡的舞蹈。
苏婉清端茶进来,看见他沉思的样子,轻声问:“写到难处了?”
贾玉振摇头:“不是难处,是……心痛处。”
“为阿甘心痛?”
“为所有不得不隐藏真实自己的人心痛。”
苏婉清走到窗边,和他并肩站着。
夜色中的重庆,零星灯火在山上闪烁,像不肯熄灭的星。
“玉振,”她忽然说,“你觉得阿甘后来还会跳舞吗?”
贾玉振沉默很久,然后说:“真正的舞蹈,不是想跳就跳、想停就停的。它一旦被唤醒,就永远在那里,在血液里,在骨髓里,在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等待。
你可以禁止身体摆动,但禁止不了节奏在体内回响。”
他回到桌前,写下这一章的最后一句话:
“阁楼的萨克斯声停了,但阿甘腿撑的震颤,已经刻进了这栋老房子的木头骨架里。有些节奏,一旦开始,就永不停止。”
吹熄油灯时,他仿佛听见了——从太平洋彼岸,从一栋灰绿色的老木屋里,传来细微的、顽固的、金属与木头摩擦的声响。
咔、吱呀、咚。
咔、吱呀、咚。
那是束缚中的身体,在寂静中,继续着无人看见的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