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黄昏的广播(2/2)
肥皂:三点二吨(战时报废品回收改制,但原料采购及工钱计四百元)
小苏打:一点八吨(药用级,计五百四十元)
棉布:九千尺(浸药改制防毒面罩,计七百二十元)
杂项:竹筒、铁丝、煤油、桐油、药材……计六百余元
粮食消耗:
炒米面二百二十三吨(六十二万人三日最低口粮,按市价计四千四百六十元)
备注:其中一百五十吨为向“永丰粮行”“同福米店”等七家商户赊欠,约定半月内偿还,月息三分。
债务总额:
物资欠款:三千三百五十六元
粮食欠款:四千四百六十元(其中赊欠部分二千二百四十元)
运输队、短工未结工资:八百四十元
合计:五千六百五十六元
贾玉振的视线停在这数字上,许久没动。
张万财又递过另一本小册子——现金流水账。翻到最后:
资金来源与现状:
民众自发捐赠(毒气战后三天内):三千一百零七元
已用于支付最紧急债务:运输队工资六百元、短工工资二百四十元、药铺欠款三百元
剩余:一千九百六十七元
重庆市政府“抗灾补助”批文:八百元
实际到账(经民政局、财政局、街道办事处层层“核减”):六百元
希望基金日常月支出(粥棚、夜校、工坊工资、房租):
最低需一千二百元
账面结余(截至今日晨):
四十七元八角
“连下个月买米的钱都没了。”张万财的声音干涩得像秋天踩碎的落叶,“昨天永丰粮行的王掌柜派人来‘提醒’:赊的一百石米,月底前必须结清一半,否则要告到商会去。还有工坊那边……”
他顿了顿,眼圈有点红:“何三姐手下的女工们,听说基金困难,昨晚偷偷凑到一起,把上个月的工钱退回来一半——三十七个女工,退了五十六块钱。
何三姐发现后骂她们傻,可她们说:‘三姐,先撑过去,咱们有手有脚,饿不死。’”
张万财抹了把脸:“可这哪是长久之计?女工们家里也有老小,她们退的钱,说不定就是孩子买药的、老人抓粮的。咱们……咱们不能这么耗着啊。”
贾玉振合上账本,闭上眼睛。堂屋窗外的老黄桷树在风中沙沙作响,蝉鸣聒噪,更衬得屋里死寂。
五千六百大洋的债。
四十七块钱的底。
还有几十张等着发工资的嘴,几百个等着喝粥的肚子,几千个信任着“希望”这个名字的眼睛。
“其他片区呢?”他睁开眼问。
“都难。”张万财摇头,“菜园坝刘婶她们靠卖菜攒的那点互助金,这次买石灰全搭进去了。
朝天门老赵的码头工人倒是义气,说工钱可以缓,但饭总得吃——他们一天不出工,家里就揭不开锅。
南岸纱厂那边,细妹她们厂主本来就抠,这次女工们请假参加救护培训,被扣了工钱,日子也紧巴。”
贾玉振站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几个“听风者”的孩子正在帮忙晾晒浸过药的棉布——那是从防毒面罩上拆下来清洗的,晒干了还能再用。
孩子们瘦小的身影在烈日下晃动,动作却认真得很。
这些孩子,大多是无家可归的流浪儿,是希望基金给了他们一口饭、一个窝。
如果基金倒了,他们去哪儿?
还有何三姐、老赵、细妹……那些在最黑暗的时候站出来,用身体挡毒气、用肩膀扛石灰、用双手救人的普通人。
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贾玉振转身,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先去稳住债主,就说月底前一定先还一部分。
工坊女工退的钱,全数退还,告诉她们:该拿的工钱一分不能少,这是规矩。”
“可账上……”
“账上的事,我有主意。”贾玉振拍拍他肩膀,“去吧。”
张万财看着贾玉振,欲言又止,最终重重点头,抱着账本出去了。
堂屋里只剩下贾玉振一人。
他重新坐下,盯着桌上那盏煤油灯。灯焰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五千六百大洋。
他写《未来之书》,千字三角,要写十八万六千字才能还清——还得是立刻能换成钱的字。可那些描绘未来的文章,现在哪家报纸敢登?哪家出版社敢出?
政府补助?杯水车薪,还要看人脸色。
民间捐赠?老百姓已经掏空了口袋。
难道真要去求那些官僚、富商,低头哈腰换施舍?
不。
贾玉振握紧拳头。
总有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