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播种者(2/2)
送别没有隆重的仪式,就在向阳坡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要走的十几个人打了背包,和朝夕相处的战友们一一握手、捶肩、叮嘱。
气氛有些压抑,离愁别绪在山岚中弥漫。
肖然背着自己的小书包(里面除了简单行李,就是几本他最珍视的读本和教案),走到李铁山和赵志坚面前,郑重地敬了个军礼。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化作了略显笨拙却无比真诚的一句:“团长,政委,我……我走了。铁山团的一切,我永远不会忘。
黑云岭的石头,老王庄的碾盘,冬夜里的歌声……走到哪儿,都是我的根。”
赵志坚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记住,你不仅是铁山团的肖然,更是八路军的一名政治工作者。任务艰巨,保重。”
李铁山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肖然手里。
那是一本用油布仔细包着的小册子。
肖然打开,手微微一颤——正是那本在黑云岭被他鲜血浸染、在老王庄碾盘上被李铁山摔过、后来又被赵志坚勉强粘合修补起来的《抗战文化读本》残本。
册页残破,字迹模糊,血渍变成深褐色,仿佛记录了所有的生死与呐喊。
“拿着,”李铁山的声音粗嘎,“这本破书,跟着咱们经历了些事。你出去教人,光用嘴说不行。
把这给他们看看,告诉他们,这上面的血是怎么来的,字是怎么印到人心里去的。这,就是咱铁山团的‘传家宝’。”
肖然紧紧攥住那本破旧却重如千钧的册子,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重重地点头:“团长,我……我一定保管好!一定把这里面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送走了肖然、刘三等人,铁山团仿佛安静了一些。
但种子已经撒出,李铁山和赵志坚知道,他们的重心必须转向内部更深层次的传承。
铁山团不能只依靠几个“秀才”和典型,必须让“思想武装”的理念和方法,真正融入各级指挥员的骨髓,尤其是军事主官。
在接下来的营连干部调整和培训中,李铁山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坚持。
他明确提出,选拔新任的营长、连长,不仅要看军事指挥能力、战斗勇敢,还必须考察其做思想工作的意识和能力。
“不懂怎么给战士讲明白‘为啥打仗’的干部,带不出铁山团的兵!以后咱们考核干部,这一条,跟考核射击投弹一样要紧!”
赵志坚则主持开办了团内的“指挥员政治工作短训班”。
李铁山亲自到场,不是讲话,而是“考试”。
他模拟各种战场情境和部队状态,让受训的营连长们当场回答如何稳定士气、如何动员、如何解释作战任务的意义。
一次模拟中,他设定场景:连队执行长途奔袭任务,极度疲劳,出现怨言。
一个刚提拔上来的年轻连长回答:“加强纪律,严格要求,带头冲锋!”
李铁山黑着脸:“就这?纪律?冲锋?战士们心里那点疙瘩不解开,跑断了腿心里也别扭!
你得告诉他们,为啥要跑这冤枉路?是为了抄鬼子后路,打他个冷不防,是为了保护侧翼的乡亲!
是为了早点打完这一仗,大伙儿能早点休整,吃顿热乎的!
这才是咱们铁山团干部该说的话!”
他反复强调:“军事主官,不是光会下命令的木头疙瘩!你得是战士们心里的主心骨,得知道他们冷热,懂得他们想啥,能把上面的命令,化成他们听得懂、愿意拼命去干的道理!
这本事,不比摆弄机枪迫击炮简单!都得给我学!给我练!”
赵志坚则系统地传授方法:如何利用战斗间隙开展“三五分钟谈心”,如何把战斗任务与战士的家庭、未来联系起来做动员,如何发挥班排骨干和党员的作用进行“兵教兵”,如何将政治鼓动巧妙地融入战术布置中。
他要求每个连队主官,都必须能独立组织一次像样的战前动员或战斗总结。
新的营连干部们起初有些手忙脚乱,但迫于团长的“高压”和政委的悉心指导,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学、去练、去尝试。
渐渐地,他们发现,当自己开始尝试着像老团长、老政委那样,在训练前、任务前多讲几句“为什么”,在战士情绪低落时多问几句“想啥呢”,部队的氛围确实在发生微妙而积极的变化。
那种上下同心、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的凝聚力,在潜移默化中增强。
秋深冬初,第一场薄雪悄然覆盖了向阳坡。
铁山团内部,一批新的骨干正在成长,他们接过的不只是指挥权,更是一种将军事与政治、将战斗与建设、将理想与现实紧密结合的带兵理念。
而那本被肖然带走的、浸透血与火的破旧油印册子,正如一颗生命力顽强的种子,被带向远方,将在不同的土壤里,等待着破土发芽、抽枝散叶的时刻。
播种者已然出发,收获的季节,或许就在不远的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