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火焰与旗帜(2/2)
一次,某个以打硬仗出名的兄弟团副团长带着几个人来,听了情况介绍,特别是听到“念书”、“喊话”能在绝境中顶大事时,那位副团长摸着下巴,嘿嘿一笑:“老李,照这么说,以后打仗不用多配机枪,多配几个说书的秀才就行了?”言语间的揶揄显而易见。
李铁山脸一黑,硬邦邦顶回去:“秀才?老子团里的秀才,黑云岭上跟鬼子拼过刺刀,老王庄饿着肚子能带路掏鬼子指挥部!
你要是不信,下回打仗,咱们拉出来练练?
看是光会打枪的管用,还是心里明白为啥打枪的管用!”
气氛一时尴尬。赵志坚赶紧打圆场,邀请他们去看战士们的识字班、班排讨论会,去看“解放大队”的训练和诉苦会。
他让肖然和刘三分别讲述自己的心路历程和战斗经历。
当刘三说到自己如何从麻木的伪军,在听到帕万故事和“将来好日子”对比后痛哭悔过,又如何带着赎罪的心在老王庄突围和马蹄凹袭击中拼死作战时,几个来访者脸上的轻慢渐渐消失了。
但质疑并未完全消除。一次内部总结会上,团里几个军事干部也提出了实际问题:“政委,咱们这套,在黑云岭、老王庄那种绝境里,爆一下,管用。
可平时呢?天天念、天天讲,时间精力牵扯太大,有些战士听多了也疲沓了。
怎么才能变成像射击、投弹那样,实实在在、天天管用的本事?”
赵志坚压力巨大。他知道,把一次特殊的、极具戏剧性的成功战例,提炼成可复制、可推广、可持续的日常方法,远比打赢那场战斗更难。
上级的肯定和兄弟部队的关注是火焰,能照亮前路,也能灼伤自身,如果拿不出过硬的东西,这面“旗帜”可能很快褪色,甚至成为笑柄。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厚厚的访谈记录、战士心得、战斗总结,还有那几份被反复摩挲的《抗战文化读本》和《战士读本》,开始了艰难的梳理和提炼。
他需要找到那把钥匙,将精神的爆发力,锻造成制度的持久力。
李铁山虽然不耐烦那些文牍工作,但他以实际行动支持赵志坚。
他在训练中更加强调“敌情想定”与“战斗目的”的结合,甚至在一次攻防演练中,临时给防守方增加了“断粮三日、士气低落”的背景设定,要求进攻方不仅要完成战术动作,还要在模拟的“战前”进行简短动员。
演练结束后,他粗糙的大手拍着赵志坚的肩膀:“老赵,你琢磨你的笔杆子,我练我的枪杆子。但咱们得让弟兄们明白,笔杆子画出来的‘为啥打’,和枪杆子打出去的‘怎么赢’,是一回事,分不开!”
肖然和那些“识字小秀才”们,也在实践中摸索。
他们发现,生硬地照搬读本不行,光讲遥远未来的“红烧肉”和“电灯”也不行。
他们将教育内容与眼前的任务、战士的家庭实际、根据地的生产建设更紧密地结合起来。帮助战士写家信时,不仅代笔,还引导他们描述部队的生活和未来的希望;
组织助民劳动时,不仅干活,还和乡亲一起畅想水渠修通后的庄稼、识字班办起后的变化。
赵志坚的案头,逐渐形成了一份详细的报告提纲,标题暂定为《关于连队战时政治鼓动与经常性思想教育相结合的几个做法——基于铁山团一些实践的初步总结》。
他没有追求高深理论,而是聚焦于具体操作方法:如何利用战斗间隙、生产劳动、晚点名等碎片化时间进行“熏陶”;如何将革命道理转化为战士的“家国账”、“子孙账”;
如何发挥“兵教兵”作用,培养基层思想骨干;
如何对待和改造俘虏,化消极力量为积极因素;
以及最关键的一—“思想动员”如何与具体的战术任务无缝对接,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战斗决心和战场智慧。
报告尚未写完,但框架已逐渐清晰。
秋意渐深,霜叶如血。铁山团的驻地,白天是训练的呼喝和学习的讨论声,夜晚则常常亮着几盏油灯,那是赵志坚、肖然等人在熬夜笔耕,也是李铁山在对着地图沉思。
火焰已然燃起,旗帜已经竖起,但这面旗帜能打多久,能飘多高,取决于他们能否将那一瞬间照彻生死的精神闪电,真正锻造成可以传承、可以燃烧在每一个平凡日夜里的不灭火种。更大的考验,或许就隐藏在即将到来的寒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