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碾盘上的审判（2/2）

“‘值了。’”

“‘可以……瞑目矣……’”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如千钧，在闷热的空气中久久不散。

碾场上，时间仿佛凝固了。

战士们呆立着，咀嚼着那几个字——“值了”、“瞑目”。他们眼前仿佛晃过黑云岭上倒下的战友，晃过一路走来牺牲的同伴，晃过自己离家时爹娘浑浊的泪眼，晃过夜校里憧憬过的“亮堂夜”和“红烧肉”……

如果，如果自己的血和命，也能换来那样的山河，那样的安乐，那样的“值得”……

“听见了吗？！”炸雷般的怒吼劈开了寂静！

是李铁山！

他从赵志坚手中一把夺过那本破旧的油印册子，高高举起！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滚圆，脖颈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老子李铁山！大字不识一箩筐！不懂啥文章锦绣！”

他吼着，挥舞着那本轻飘飘又沉甸甸的册子，仿佛它是天下最重的道理，“但老子懂这个——！”

他死死盯着册子封面上模糊的字迹，又猛地转向

“这本书里写的！

那些走了的弟兄们盼的！

就是咱们今天站在这里、饿着肚子、拿着没子弹的枪，也要豁出命去守的东西！

咱们今天要是怂了！降了！

对的起谁？对得起黑云岭上喊着‘为了亮堂夜’倒下的兄弟吗？！

对得起家里盼着咱们打出一个‘安乐世道’的爹娘娃儿吗？！

对得起这书里写的、咱们自己做梦都想看到的‘强盛中华’吗？！”

“咱们今天死在这儿！”他“啪”地一声，将那本油印册子狠狠摔在脚下的青石碾盘上！

单薄的册页在巨大的撞击下几乎散开，纸张飞舞。

随即，他“唰”地抽出了腰间那柄卷刃崩口的大刀，刀尖直指阴云低垂的天空，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发出咆哮：

“老子们今天就算全死绝在这老王庄！骨头敲碎了埋在这碾盘底下！也要让以后的人知道——！”

“知道咱们铁山团的汉子，没给祖宗丢人！没给子孙造孽！咱们的血，流得值！咱们的命，换得来他们说的那个‘将来’！！”

“为了那个将来——！死战到底——！！！”

“死战到底——！！！”

第一个响应的，竟是那个饿得发抖的娃娃脸新兵，他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泪流满面地嘶吼出来！

“值了！老子值了——！”王栓柱眼珠子通红，挥舞着空枪怒吼！

“为了能瞑目的弟兄！为了将来的娃——！杀——！”更多的声音炸响，汇成一片疯狂的、决绝的声浪！

三百多个濒临崩溃的喉咙里，迸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

那不再是绝望的哀鸣，而是殉道者般的宣誓！

饥饿的眼中重新燃起骇人的光芒，那光芒里，不是求生的欲望，而是求“值”的狂热！

是对自身牺牲价值的终极确认！

碾盘在震动，空气在燃烧。

那本被摔散的油印册子，纸页在吼声卷起的气流中微微颤动，上面模糊的字迹，仿佛真的与这冲天的怒吼产生了共鸣。

李铁山拄着大刀，胸膛剧烈起伏，看着

他知道，那根即将崩断的弦，被一种更强大、更永恒的东西，死死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