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远方的书（2/2）

“糯米……红枣蒸糕……”李铁山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声音粗嘎，“软糯香甜……需、需趁热……”他咂摸了一下嘴，喉头又动了一下，这次不是因为喝水。

他手里还攥着半个没来得及吃的、硬得像石头似的掺糠窝头。

他把窝头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口，用力咀嚼着，腮帮子鼓起坚硬的棱角。

那窝头的粗砺，似乎更反衬出刚才读到那几个字所引发的、遥远而陌生的口感联想。

忽然，他“啪”地一声合上册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劲头，也不知是跟谁较劲：“嚯！这贾书生，写起吃的来倒他妈挺在行！跟真的似的！”

他挥舞了一下册子，眼睛却亮得有点异常，“秀芹，记下来！等咱们打跑了小日本，解放了全中国，老子非得照着他这单子，让咱们全团的弟兄，不，让咱根据地、全中国的老百姓，都他娘的过上这种日子！天天吃这个！吃他书上写的这个！”

这话说得又冲又愣，像是宣言，又像是赌气，却把屋里另外两人都说得一愣。

杨秀芹抿嘴笑了。赵志坚没笑，他只是默默从李铁山手里接过那两本册子，动作轻柔得多。

他走到窗边稍亮些的地方，一页一页，仔细地翻阅起来。

他的阅读速度很快，目光扫过《明日食单》里关于四季肴馔的细致描摹，又停留在《安家记》中那些关于未来家园的畅想：明亮的学堂，平坦的能把大车赶得飞起的马路，夜晚不用点油灯，一种叫“电灯”的东西能把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祠堂里很安静，只有李铁山嘎吱嘎吱嚼窝头的声音，和赵志坚翻动纸页的沙沙轻响。

院外远处，战士们的操练口号隐隐传来，带着金属般的铿锵。

良久，赵志坚合上册子，手指在封皮那不算光滑的纸面上轻轻摩挲了几下，抬起头。窗棂透进的光线映在他眼镜片上，看不清眼神，但他的语气沉静而肯定，像在陈述一个刚刚发现的作战规律：“老李，这东西，不止是吃的和住的。”

李铁山咽下最后一口窝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瓮声瓮气：“嗯？不就是本馋人记、安家账么？”

“这是‘盼头’。”赵志坚转过身，把册子轻轻放在那张摇摇晃晃的八仙桌上，一字一句地说，“看得见、摸得着、香喷喷、亮堂堂的盼头。比咱们开会时喊一百句‘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比光说‘将来有好日子过’，要具体十倍，生动百倍。它勾着的，是人心里最实在的那点念想。”

他顿了顿，看向李铁山，“尤其是对那些刚穿上军装，心里还揣着家里几分地、惦记爹娘碗里有没有粮的新兵；还有根据地里，把最后一口粮送给咱们，眼巴巴望着咱们的老乡。

得让他们真真切切地知道，咱们现在流血拼命，忍饥挨冻，将来换回来的，到底是个啥样的光景。”

李铁山听着，没立刻反驳。他走到桌边，粗糙的手指按在那本《明日食单》上，仿佛想透过纸面，掂量掂量赵志坚这番话的分量。他不懂那么多道理，但他懂得士气，懂得一个兵为什么敢拼命。

如果将来那“亮堂堂的夜”真能像这本书里写的，让手下的弟兄们觉得有奔头……他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你这政委，肚子里弯弯绕是多。不过……”

他砸吧一下嘴，似乎还在回味刚才那几个字，“试试也行。咋试？”

试试的地方，选在了炊事班旁边一块背风的空地。

这是团里新办的“识字班”的课堂。学生是十几个脑子活络、年纪也轻的战士，教员是团部一个叫肖然的文书，北平流亡过来的学生，说话还有点文绉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