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年后(2/2)
向红先开了口,声音发颤:“接走?那……那咱们这个家呢?理发店呢?”
“店还开着,您二老守着。”陈文华说,“我们会常回来的。深城离这儿不远,坐火车一天一夜。寒暑假,节假日,都能回来。”
“可孩子……”向红说不下去了,眼泪掉下来。
陈老头终于开口,声音很沉:“你们想好了?”
“想好了。”陈文华点头,“爸,妈,我知道你们舍不得。我们也舍不得。但为了孩子的将来……深城确实机会更多。涛涛今年九岁,海海六岁,正是打基础的时候。在那边,他们能接触更多东西,眼界也能更开阔。”
他说得很恳切,也很现实。陈老头听着,想起巷子里其他孩子——李定豪去了一趟省城和深圳,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尤甜甜去省城学了几个月手艺,回来手艺就精进了一大截;王勇和朱瑞上了大学,说话做事都不一样了。
世界变了。不再是他们那个“一辈子守着一个地方”的时代了。
那晚,老两口一夜没睡。向红躺在床上抹眼泪,陈老头在院子里抽了一夜的烟。
今天早上,儿子儿媳要回深城了——公司初八开工,他们得赶回去。临走前,陈文华又说:“爸,妈,这事不急。我们打算暑假再办转学手续。这半年,你们慢慢跟孩子说,让他们有个准备。我们也会多做工作。”
现在,儿子儿媳已经走了。堂屋里只剩下老两口,和里屋孩子们的笑声。
“暑假……”陈老头喃喃道,“还有五个月。”
“五个月,一晃就过了。”向红擦擦眼睛,“文华说,深城的房子有个大阳台,能看见海。学校就在小区对面,走路五分钟。英语老师是外教,发音标准……”
她说这些,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说服老伴。
陈老头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冬日的阳光很好,照在晾衣绳上挂着的床单上,白得晃眼。墙角那棵老腊梅开花了,黄灿灿的,香气清冽。
他想起儿子小时候,也是在这个院子里学走路,跌倒了哭,他抱起来哄;想起孙女陈涛刚出生时,小小的,抱在怀里像只小猫;想起孙子陈海调皮,总爱爬这棵腊梅树,被他拎下来打屁股。
一转眼,孩子都要走了。
“老头子,”向红跟出来,“文华说得对。孩子不能没爹娘。咱们老了,还能陪他们几年?让他们跟着父母,总是好的。”
陈老头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腊梅粗糙的树干。树皮皲裂,像他手上的皱纹。
许久,他叹了口气:“等暑假吧。到时候……再说。”
这就是答应了。虽然不甘,虽然不舍,但为了孩子,还是答应了。
向红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心酸。她走进里屋,看着正在写字的孙女、玩积木的孙子,眼睛又湿了。
“奶奶!”陈海看见她,举起手里的积木,“我搭的房子!”
“真棒。”向红走过去,蹲下身,把孙子搂进怀里,“海海真聪明。”
陈涛抬起头:“奶奶,你怎么哭了?”
“没哭,风眯了眼。”向红抹抹脸,“涛涛写什么呢?”
“寒假日记。”陈涛把本子递过来,“老师让写春节见闻。我写了爸爸妈妈回来,写了大年夜吃饺子,写了爷爷奶奶给的压岁钱。”
向红看着孙女工整的字迹,心里更酸了。这么好的孩子,就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了。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摸摸孙女的头:“写得好。等爸爸妈妈下次回来,给他们看。”
中午,理发店开门营业。春节后第一个营业日,生意不错——男人们要理发,女人们要烫头,图个新年新气象。
陈老头拿着推子,手很稳。推子嗡嗡响,头发簌簌落。镜子里,客人的脸渐渐清爽起来。
“陈师傅手艺还是这么好。”客人夸道。
陈老头笑了笑,没说话。他在这间理发店里站了四十年,推子用坏了十几把,椅子坐破了三张。墙上挂着的镜子,是他结婚那年买的,边框的漆都磨掉了。
这里的一切,都有他的印记,有他的岁月。
可岁月不等人。孩子长大了,要飞了。他能做的,就是站在这里,看着他们飞走,然后等着他们飞回来。
理完发,客人付钱。陈老头找零时,手顿了顿——他从抽屉里拿出两颗糖,塞给客人:“给孩子吃。”
“哟,谢谢陈师傅!”
客人走了。店里暂时清静下来。向红在给一个老太太洗头,动作轻柔。热水哗哗流,泡沫泛着光。
陈老头走到门口,看着巷子。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笑声清脆。
李春仙和李定伟在跳皮筋,朱珠在一边计数。陈涛写完作业出来了,带着弟弟加入游戏。尤甜甜从店里出来,端着一盘刚烤好的饼干分给孩子们。
一切如常。热闹,温暖,生机勃勃。
可陈老头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像墙角的腊梅,花开花落,一年又一年。而人,就像那花瓣,终要随风飘向远方。
但他不怪儿子。真的。孩子有出息,做父母的,该高兴。
只是心里那点不舍,像根细细的线,牵着他,也牵着他在这条巷子里,在这间理发店里,度过的漫长岁月。
“老头子,发什么呆?”向红叫他,“水烧好了,喝口茶。”
“来了。”
陈老头转身回屋。阳光跟着他,在门槛上投下一条明亮的分界线。
里屋外,是两个世界。但终究,都在同一个屋檐下。
这就够了。
窗外的桐花巷,依然热闹着。而变迁的种子,已经悄悄埋下。只等时间一到,就会破土而出,长成新的模样。
但无论如何,根还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