履卦二幽谷兰生(2/2)
周砚山的书房果然有盆文竹,叶子黄了大半,却被剪得整整齐齐,花盆是沈砚之当年送的那只,上面刻着“岁寒”二字,边角磕掉了一块,用金漆补过,像道显眼的疤。
沈砚之把兰放在文竹旁的花架上,刚要去院里舀井水,就被周砚山按住手。“别用井水,我备了山泉水。”他转身从柜里端出个陶罐,陶口用布塞着,揭开时带着草木香,“去年去你说的那处深谷,灌了满满一罐,本想给你送去,又怕扰了你清静。”
沈砚之没说话,看着他往兰盆里添土。周砚山的袖口沾着青苔,指甲缝里还有泥,定是自己去采的山泉水。他忽然想起那年周砚山为了给他找一块适合刻砚的石料,在山里转了三天,回来时裤脚全是泥,却举着块青灰色的石头笑:“你看这石纹,像不像谷里的云?”
夜里沈砚之被雨声惊醒,窗外的芭蕉叶被打得噼啪响。他披衣起身,看见周砚山披着衣坐在案前,就着烛火给他那株兰画写生。宣纸上的兰沾着雨,花瓣微微蜷着,却偏有一片花瓣朝着窗棂,像在追那点漏进来的街灯。
“画错了。”沈砚之走过去,指尖点在花瓣上,“它要朝着光,再挺一点,你看这叶,即便是弯的,根也是直的。”
周砚山握住他的手,笔尖在纸上拖出浅淡的墨痕:“是我画得不好,该让你自己来。”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墨香,和当年在京中握着他磨墨时一模一样。
沈砚之挣了挣,没挣开。窗外的雨敲着芭蕉,屋里的兰在案上静静立着,花瓣上的露水不知何时干了,只留下淡淡的白痕,像谁用指尖轻轻划过。烛火在宣纸上投下两人的影子,头挨着头,像当年在周砚山的书房里,他趴在旁边看周砚山写字,影子也是这样叠在一起。
“‘墨韵斋’的事,”沈砚之忽然开口,目光落在那株兰上,“是我父亲做的吧?”
周砚山的笔顿了顿,墨滴落在纸上,晕成个小小的圈。“他也是急了,听说你母亲病了,想逼你回来。”他把笔放下,转身看着沈砚之,“我已经让掌柜的重新盘了铺子,还在原来的地方,门匾上的字掉了块,等你来补。”
沈砚之笑了,指尖划过兰的花瓣:“补什么?换块新的,写‘兰居’如何?”
周砚山也笑,烛火在他眼里跳:“好,就叫‘兰居’,门口种满兰草,让你天天看。”
五
入夏时,京里的兰开得正盛。沈砚之在周砚山的书房辟了个花架,最高层摆着从谷里移来的兰,如今又抽出了片新叶,朝着窗外的光;了,就肯好好长了。”
老管家来送书信时,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是母亲亲手做的点心,形状都捏成了兰草的样子。他看着花架上的兰直笑:“先生当年说,这兰要在深谷里才开得好,离了那石缝就活不成,如今看来,在哪都一样。”
沈砚之正在给兰浇水,山泉水顺着叶尖滴落,打在花盆里的陶粒上,发出清脆的响。“它不是为深谷开的,”他伸手拂去一片黄叶,“是为光。有光的地方,在哪都能扎根。”
周砚山恰好走进来,手里拿着新得的墨锭,墨香混着他身上的皂角味,清清爽爽的。“磨墨吗?我教你。”他把墨锭放在砚台上,倒了点水。
沈砚之点头,坐在他对面。周砚山的手覆上来,握住他的,墨锭在砚台上转着圈,磨出的墨香混着兰的清气,在屋里漫开来。他忽然想起深谷里的晨光,想起花瓣上的露水,想起那些独自守着兰的夜晚——原来所谓循道,不是困于幽谷,而是无论在哪,都朝着光生长。
就像那株兰,曾在深谷里攒了整夜的露,把石缝里的贫瘠酿成清芳;如今在窗明几净的书房,依旧能把晨光吸进花瓣里,酿出更绵长的香。
磨好的墨汁黑得发亮,沈砚之提笔蘸墨,在宣纸上画下一株兰。根扎在土里,叶朝着窗,花瓣上沾着点墨,像留着的露水。周砚山在一旁看着,忽然说:“添只蝴蝶吧,就像那年在谷口,停在你肩头的那只。”
沈砚之笑了,笔尖转了个弯,添了只小小的蝶,翅膀朝着兰的方向,像在追逐那缕清芳。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宣纸上,把墨色染得温暖,连空气里都飘着兰草与墨汁交融的香,不浓,却缠缠绵绵的,像一段说不尽的时光。
履之无妄,履道坦坦,幽人贞吉。
兑,泽也,悦也,现也。震,雷也,起也,动也。乾,天也,刚也。
泽变成雷于天下,雨也。
幽人贞吉,中不自乱也。
《履》之《无妄》
履之无妄,幽人贞吉。
(幽兰生谷,含露吐芳,静对晴光)
子默之裔,将隐于邙。
心迹澄朗,幽居自康。
注:以“幽兰生谷”对“凤凰于飞”,应《履》“履道坦坦”之平顺与《无妄》“幽人守贞”之静顺义。“子默之裔”仿“某某之后”,“隐于邙”代“育于姜”,明幽居之地。“三世循道”合“履道坦坦”,言行于正途故心无滞碍;“五世守贞,幽居自康”应“幽人贞吉”,显处静不扰而自得安宁之象。融兑泽变震雷、天下雨润之意,喻守道如草木得雨滋养,虽幽隐而贞正自吉,契两卦“道坦则无险、心定则不妄”之理。
《履》之《无妄》解
《履》之变《无妄》,卦辞曰“履道坦坦,幽人贞吉”。
幽兰生于深谷,含着清露吐纳芬芳,静静对着晴光舒展枝叶,既显《履》卦“履道坦坦”的平顺无滞,亦含《无妄》卦“幽人守贞”的静笃自安。这般循道守真之象,恰契两卦深意。
子默之裔,将幽居于邙山之中。心迹澄澈明朗,虽幽居独处而自得安康。
《履》者,践行之象,“履道坦坦”为行于正道而坦荡无阻,不涉歧途、不陷迷障,故前路平顺;《无妄》者,守真之征,“幽人贞吉”喻处静而不妄动,如草木得雨润而自然生长,不违本性则吉庆自至。幽兰生谷,恰似“履道坦坦”的写照——虽居幽隐而根扎正途,不媚世、不妄求,故能含露吐芳;邙山幽居,正应《无妄》之“无妄之灾”(反言)——心无妄念则外扰不侵,如震雷虽动而雨润万物,顺其天然而不伤其真。
“履道坦坦”者,如行于康庄大道,虽无人喝彩而方向笃定,故能致远;“幽人贞吉”者,似璞玉藏于深山,虽不见雕琢而本质自美,故能安身。子默之裔的幽居之道,正在于明《履》之“循道为坦途之基”,悟《无妄》之“守贞为安宁之本”。三世循道,是“履”之行正如兑泽澄明,行于坦途而心无滞碍;五世守贞,是“无妄”之静笃如草木承雨,处幽不扰而自得安康。其脉络恰契“道坦则无险、心定则不妄”之理——道正则步履从容,心定则欲念不生,终能于邙山幽隐之中,得贞正之吉,全本真之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