讼卦一止讼(1/2)
止讼
暮春的雨丝像扯不断的银线,斜斜地织着,把徽州府黟县的青石板路润得油亮。沈砚之站在自家纸坊的飞檐下,望着巷口那抹靛蓝色的身影由远及近,眉头不自觉地蹙成个川字。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混着雨打芭蕉的淅沥声,倒像是在为来人敲着提醒的节拍。
来的是隔壁胡记纸坊的账房先生胡三,此人素以精于算计闻名,此刻却故意拿捏着几分愠怒,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宣纸,仿佛捏着天大的证据。沈东家,他把纸往沈砚之面前一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你瞧瞧这是什么!今早从你家纸坊运去县里书铺的货,边缘竟有三道裂口,书铺掌柜当场就把货退了,说这等残次品坏了咱们黟县纸坊的名声!
沈砚之接过宣纸,指尖拂过那几道整齐的裂口,心里已透亮如镜。自家纸坊的工匠都是做了十几年的老手,每张纸出库前都要经过:先看纤维是否匀净,再验边缘是否齐整,最后还要用松烟墨轻试吸墨性,断不会出现这样的瑕疵。再细瞧裂口处的纤维,分明是被人用细竹片顺着纹理刮过的痕迹——这哪里是残次品,分明是有人故意找茬。
胡先生,沈砚之将宣纸轻轻叠好,语气依旧平和如春日湖水,这纸确实有问题,但绝非我家出库时的模样。不如这样,我随你去书铺一趟,当着掌柜的面查验所有货物。若真是我家的疏漏,我不仅双倍赔偿书铺的损失,还愿在县城的布告栏上贴文致歉。
胡三没料到沈砚之如此痛快,一时倒噎住了,愣了愣才梗着脖子道:查验自然要查验!可若是你家的问题,光赔偿可不够,还得让书铺掌柜给我们胡记赔礼——毕竟是你们坏了名声,连累得我们胡记的纸也被盘问了半日!
沈砚之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心里冷笑。上个月县里最大的书铺文渊阁招标,自家的云纹纸以质地细腻、吸墨性好拔得头筹,胡记的粗麻纸落了选。胡家掌柜胡万山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怕是打那时起就憋着气,想借这事搅黄自家的生意。
两人一前一后往书铺走,雨丝打湿了沈砚之的青布长衫,却没沾湿他攥在袖中的那方砚台——那是父亲留下的端砚,背面刻着二字,是他每日摩挲的物件。路过巷口的茶摊时,摊主王阿婆往他手里塞了杯热茶,低声提醒:沈东家,胡家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前儿个我还见胡三鬼鬼祟祟地在你家纸坊后巷转悠,你可得跟他们辩清楚,别让人当软柿子捏了去!
沈砚之冲王阿婆拱了拱手,没接话。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躺在病榻上,枯瘦的手指抚着那方端砚说:纸如做人,需得平整干净,不可有半分褶皱。与人相处,若遇纷争,先思己过,再辨是非,切勿轻易争讼——讼则终凶,伤了和气,断了生路,赢了道理又如何?那时他才十六岁,不懂父亲为何如此看重,直到三年前接手纸坊,见过太多商户为了蝇头小利闹上公堂,最终两败俱伤,才渐渐品出其中的深意。
到了文渊阁,掌柜的见沈砚之来了,脸上堆着尴尬的笑,连忙将两人让进后堂。打开装纸的樟木箱,沈砚之戴上细布手套,仔细检查了每一刀纸——除了胡三带来的那张,其余的都完好无损,连边缘的裁痕都整整齐齐。他指着木箱角落的一个小缺口说:掌柜的,你看这木箱边缘有新的磨损,铜锁的锁芯还有撬动的痕迹,想必是运输途中有人打开过,换了这张坏纸进去。
掌柜的凑近一看,果然如沈砚之所说,顿时面露愧色:都怪我没仔细查验......胡三的脸一阵白一阵红,支支吾吾地说:这......这也不能证明就是别人换的......沈砚之却没再追究,只是对掌柜的道:今日让掌柜受了惊吓,是我考虑不周。我这就让人从纸坊再送一批纸来,额外多送二十刀,弥补今日的耽误。
出了书铺,胡三低着头想溜,却被沈砚之叫住。胡先生,沈砚之从袖中取出一锭五两重的银子递过去,这是赔偿你今日来回奔波的辛苦费。回去告诉胡掌柜,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二字。我家云纹纸能中标,靠的是二十一道工序的精细,绝非旁门左道。若他觉得我家有哪里做得不妥,尽可以来跟我说,不必用这样的法子。
胡三接过银子,脸涨得像庙里的关公,讷讷地说了声谢谢沈东家,便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雨巷。沈砚之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胡万山既已动了心思,这事恐怕不会就这么结束。
果然,三日后的清晨,沈砚之刚到纸坊,就见几个穿皂衣的衙役站在门口,腰间的铁尺在晨光里闪着冷光。为首的衙役手里拿着传票,见了沈砚之便道:沈东家,有人告你家纸坊偷用胡记的造纸秘方,县太爷请你即刻过堂。
沈砚之心里一沉。胡万山这是要把事情闹大,想用官司拖垮自己。纸坊最近正忙着赶制一批送往杭州的货,若是官司缠身,耽误了交货日期,光是违约金就够纸坊喝一壶的。他吩咐账房先生好生照看作坊,又叮嘱老师傅们按工序造纸,不可懈怠,然后跟着衙役往县衙去了。
县衙大堂上,明镜高悬的匾额下,胡万山跪在原告席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县太爷明鉴!沈砚之的父亲当年曾在我家纸坊当学徒,偷偷学了我家的造纸秘方!如今沈砚之靠着这秘方造出的云纹纸抢占市场,断了我胡记的活路啊!求县太爷为小民做主!
沈砚之站在被告席上,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县太爷,胡掌柜所言不实。我家的云纹纸是用青檀皮、楮树皮按七三比例混合制成,需经日光漂白、石灰浆浸泡、草木灰蒸煮共十二道工序;而胡记的粗麻纸是用黄麻、破布制成,工艺只有七道。两者的原料、工艺截然不同,何来偷用秘方之说?
县太爷皱了皱眉,拿起惊堂木在案上轻轻一拍:你可有证据证明你的话?
沈砚之从袖中取出两张纸,一张是自家的云纹纸,色如白雪,纹理细腻;一张是胡记的粗麻纸,色呈微黄,质地粗糙,他将两张纸一并递到县太爷面前:县太爷请看,这两张纸的颜色、质地、纹理都有天壤之别。若不信,可传黟县所有纸坊的掌柜来辨认,他们都能证明两者的区别。
胡万山忙道:县太爷,他这是狡辩!秘方的关键在于制浆的火候和添加剂,光看纸的外表是看不出来的!
县太爷沉吟片刻,说:既然如此,本府限你们三日内各自拿出造纸的工艺流程,交由本府查验。三日后再行过堂。
出了县衙,账房先生早已候在门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东家,胡万山这是要跟我们耗到底啊!杭州的客商催得紧,若是耽误了交货......
沈砚之点了点头,心里已有了主意。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胡记纸坊。胡万山见他来了,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冷笑:沈东家,怎么?是来求饶的?
沈砚之没理会他的嘲讽,径直走进后堂,拿起桌上的一张粗麻纸胡掌柜,你的粗麻纸韧性好,耐磨损,适合用来写契约、账本;而我家的云纹纸吸墨性强,晕染自然,适合书画。咱们黟县的纸坊若能各司其职,相互扶持,把黟县纸的名声打出去,何愁不能把生意做大?何必非要争个你死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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