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八蒙泉记(2/2)
他望着远处的云,像望着当年的洪水:山在水中,是水围着山,看着亲密,实则是外相的纠缠。水多了,山会被泡软;山硬了,水会被堵得暴躁。就像人总想着靠外界的滋养,却忘了水太盛则淹,山太倔则滞,少了那份从内里生出的从容。
沈砚的眉头动了动,想起自己在京城画院时,总想着靠名师提携,靠权贵追捧,反而画得越来越拘谨。
慧深又说起三十里外的孤峰岭,那山孤零零地从湖里冒出来,石崖陡峭,是山出于水的景致。孤峰岭上曾有座道观,观里的道士说山能破水,是阳刚之气,是的显相。可那山光秃秃的,石缝里存不住水,连棵树都长不好,道士们最后还是走了,说是刚则易折慧深叹了口气,山出于水,是山顶着水,看着强硬,实则是外显的逞强。水是柔的,可柔能克刚,山把水顶开了,也断了自己的根,就像人总想着靠傲气立身,却忘了没了滋养,再硬的骨头也会枯。
沈砚若有所思,低头看着蒙泉。泉水从山根的石缝里慢慢渗出来,不急不缓,像老人在慢慢诉说。周围的土地被润得湿漉漉的,长出了丛丛野草,还有几株不知名的小花,粉白的花瓣上沾着水珠,在晨光里颤巍巍的。这么说,山下出泉,是山和水相济相生?
内生慧深纠正道,声音里带着禅意,《易经》说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山在水中,是水找山;山出于水,是山找水;唯有山下出泉,是山自己生出水来,水不是外来的,是山的筋骨里本就有的。所以这水才养人,因为它与山同源;这山才长青,因为它能生养。
正说着,山下传来了脚步声,几个村民挑着水桶上来了,木桶碰撞着发出声,打破了晨雾的宁静。见了慧深都笑着打招呼,语气熟络得像家人。慧深师父,今天的泉水真甜!一个络腮胡汉子放下水桶,舀了碗泉水仰头喝下,喉结滚动,田里的稻子快灌浆了,正等着这泉水呢。
慧深笑着应着,看着他们用木瓢往桶里舀水,泉水顺着瓢沿往下滴,在地上洇出小小的湿痕。等村民们挑着水,踏着石阶一步步往下走,水桶晃出的水珠落在青苔上,慧深才对沈砚说:你看,蒙溪村现在的日子好了,修了水渠,把泉水引到田里,种出的稻米带着泉香,去年还评上了贡米。这都是泉的功劳,也是山的功劳,更是的功劳——自己有的,才是最可靠的。
沈砚拿起画笔,对着泉眼画了起来。他先勾勒山的轮廓,不是险峻的奇峰,是缓坡的山根,带着温厚的弧度;再画石缝里的泉水,不用波涛的线条,是细密的虚线,像丝线从石中渗出来;又画泉边的野草,用淡绿的笔触晕染,带着水润的鲜活。画到一半,他笔尖一顿,又在山根处添了几株刚冒芽的小苗,芽尖怯生生的,却透着股往上钻的劲儿。
前辈,我以前画山水,总爱画江河绕山,或是孤峰破水,觉得那样才有气势,才能显出山水的张力。沈砚的笔尖在纸上轻顿,墨点晕开像颗露珠,今天才明白,最动人的山水,不是外在的对峙与环绕,是这种从骨子里生出来的生机,像母亲的乳汁,不求回报,却滋养万物。
慧深看着他的画,画里没有浓墨重彩,却有种温润的力量,像蒙泉的水缓缓淌过心头。他点了点头:你看这蒙泉,泉水不大,可常年不断,旱季不枯,雨季不涝;山不险峻,可四季常青,春有花,秋有果。这就是山水蒙的道理,不是愚钝,是藏而不露;不是张扬,是持续不断。懵懂里藏着生机,平淡里藏着长久。
沈砚画完画,又在泉边坐了许久。他看着泉水慢慢渗出来,汇入旁边的小水沟,顺着山路往下流,滋养着沿途的草木,遇到低洼处就积成小水洼,供飞鸟饮用,最后流进村里的田地,润着即将灌浆的稻穗。他忽然想起城里的日子,画师们总爱追求波澜壮阔的构图,收藏家们偏爱奇险的景致,却忘了最踏实的幸福,往往是这种从内生发的从容——就像这泉,不用江的汹涌,不用湖的广阔,只凭山骨里的那点水脉,就滋养了一方水土。
临走时,沈砚给慧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沉:前辈,谢谢您给我讲的故事,也谢谢您让我懂了山水蒙。我总算明白,山下出泉山在水中山出于水的根本不同——前者是内生的滋养,是自足的生机;后两者是外在的纠缠,是依赖或对抗。
慧深送他到寺门口,递给他一小罐泉水,罐子是陶土的,带着粗粝的质感:带着吧,画画累了,喝一口,想想青崖山的泉。记得,真正的好山水,不在画纸上的浓淡,在心里的动静。
沈砚背着包袱,提着泉水下山。走到山脚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青崖山的云雾还没散,蒙泉的位置隐在雾里,像山睁开的一只眼睛,安静地看着人间。他忽然觉得,这山水蒙的景致,不仅是山水的格局,更是人生的道理——真正的成长,从来不是靠外界的包裹或支撑,而是从自己的骨子里,生出向上的力量,像这泉,无论外界旱涝,只凭山骨里的坚守,便能滋养出一片生机。
后来,沈砚成了有名的山水画家,他画得最多的,就是青崖山的蒙泉。画里的山不高,泉不大,云雾总是淡淡的,却总有种动人的生机,看过的人都说心里像被泉水洗过一样。有人问他画的是什么,他总笑着说:山水蒙,是山自己生出来的水,也是心自己长出来的劲儿。
而青云寺的蒙泉,依旧在山根下静静流淌。慧深师父每天还是会去观水,看着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看着村民们挑着水桶上山,看着偶尔路过的游人驻足凝视,看着春生草、夏开花、秋结籽、冬覆雪。他知道,这泉眼里藏着的道理,会像泉水一样,慢慢渗进每一个懂它的人心里——就像老方丈当年说的,山下出泉,是启蒙,是生发,是天地给人间最踏实的馈赠,也是最深刻的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