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三初心如鉴,璞玉归真(1/2)
初心如鉴,璞玉归真
一、霜降惊帖:玉案前的抉择
光绪二十七年的霜降,来得比往年更烈些。清晨的寒气钻进聚珍阁的窗棂,在博古架上凝结成一层薄薄的白霜,映得架上的玉器愈发莹润。陈守义站在架前,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方和田籽料摆进去,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沉睡的玉魂。
这方籽料是他上个月从新疆商队手里抢来的。当时商队本想卖给苏州的“玉德堂”,陈守义闻讯追了三里地,把随身携带的一块羊脂玉佩当了,又添了五十两银子,才换回这宝贝。料子足有巴掌大,脂白如凝脂,触手温凉如玉,迎着光看,里面一点绺裂都没有,只有一抹淡淡的糖色,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恰到好处。
他原是打算雕成“松下问童子”的摆件。小孙子刚满周岁,抓周时攥着他雕的小玉猪不肯放,圆乎乎的手抱着玉猪笑,那模样让陈守义心里软得像化了的蜜。他想把这方好料留给孙子,等孩子长大了,告诉他这是爷爷亲手雕的,里面藏着山高水长的故事。
“东家!东家!”账房周先生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带着急促的喘息。他举着张洒金红纸,棉袍下摆沾着草屑和泥点,像是从城外的乱坟堆里爬出来的,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慌什么?”陈守义转过身,指尖还残留着玉料的凉意。周先生在聚珍阁待了二十年,向来稳重,这般失态还是头一遭。
“漕运总督府的帖子!”周先生把红纸往案上一拍,指尖抖得厉害,“萨……萨载大人的帖子!说是三日后要给老夫人办寿宴,指名要您雕套‘百子闹春’的玉摆件,给老夫人添寿!”
陈守义捏着帖子的手指顿了顿。萨载是当今红人,管着江南漕运,权倾一方,寻常商户连递拜帖的资格都没有,如今竟主动找上门,这是天大的机缘。聚珍阁虽在江南有名气,可漕运沿线的生意一直被“玉德堂”把持着,若是能得萨载青睐,往后的路怕是能平步青云。
他展开帖子,上面的字迹张扬有力,写着“奉上纹银百两,恭请陈掌柜亲制‘百子闹春’摆件,寿宴当日相赠,不胜感激”。百两银子,够寻常人家过十年,更别说背后的好处了。
可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博古架,落在那方和田籽料上,喉结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
“周先生,”陈守义摩挲着料子,声音有些发涩,“你说这料子,要是雕百子闹春,够不够?”
周先生凑过来一看,眼睛当时就亮了,凑近了恨不得把鼻子贴在玉上:“够!太够了!您看这玉质,白得像刚挤的羊奶,一点瑕疵都没有,雕出来保管是稀世珍品!萨大人要是满意了,往后咱们聚珍阁在江南还有什么生意做不成?别说漕运沿线,就是宫里的差事,说不定都能捞着!”
陈守义没说话,只是指尖一遍遍划过玉料的纹路。那冰凉的触感里,仿佛还留着小孙子抓周时的温度。他想起三十年前刚学玉雕的时候,师父王老先生握着他的手,在一块普通的青玉上练习走刀。
“守义啊,”师父的声音像老茶一样醇厚,“咱们雕玉的,手要稳,心要正。玉是有灵性的,你心里想什么,它都能映出来。一块好料,落在心术不正的人手里,雕出来也是俗物;一块凡料,要是雕它的人怀着敬畏,也能成珍品。要是为了钱丢了本心,再好的玉也雕不出好东西。”
那时候他信,把师父的话当圣旨。白天在作坊里练到手指起泡,晚上就着油灯看《天工开物》,一块边角料都能琢磨半天。第一块像样的作品是个玉牌,雕的是“荷塘清趣”,虽不完美,却被师父摆在案头,说“有灵气”。
可这些年,聚珍阁越做越大,铺面从一间扩到五间,伙计从三个涨到二十个,他手里的玉料越来越好,雕出来的东西也越来越值钱,可心里那点当初对玉的敬畏,却像被一层灰蒙住了,越来越淡。去年有个富商要雕块“龙凤呈祥”的玉璧,给的价钱极高,可料子上有块黑斑,他竟动了歪心思,用染色的蜡把黑斑盖住,蒙混过关。虽赚了钱,夜里却总睡不安稳。
“就用这料子吧。”陈守义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气,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潭,连涟漪都懒得泛起。
周先生喜得眉飞色舞,忙着去吩咐伙计备齐工具,陈守义却站在博古架前,看着那方籽料,觉得眼睛有些发涩。
二、三日雕心:玉屑里的挣扎
接下来三天,陈守义把自己关在作坊里。作坊在聚珍阁后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各种刻刀,大大小小有几十把,都是他用了十几年的老伙计。靠窗的案子上,铺着厚厚的毡子,那方和田籽料就放在毡子中央,像一朵刚落的雪。
他没让任何人打扰,连饭都是让伙计放在门口,凉了热,热了又凉,常常忘了吃。第一天,他用铅笔在玉料上画样稿。“百子闹春”要雕一百个娃娃,形态各异,有的要抱着寿桃,有的要提着灯笼,有的要在花丛里追逐,有的要在石桌上翻棋,得疏密有致,动静相宜,还要透着喜庆劲儿。
陈守义画了又改,改了又画,铅笔屑堆在案头,像一小堆雪。他想起小时候在乡下,过年时看舞龙灯,孩子们追着龙灯跑,手里拿着糖人,笑声能传到二里地外。那时候的热闹,是从心里冒出来的,像刚开的桃花,藏都藏不住。
第二天开始下刀。他选了把最细的平刀,先雕轮廓。指尖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刻刀在玉料上游走,如行云流水,一点多余的痕迹都没有。第一个娃娃渐渐显形,胖嘟嘟的,穿着红肚兜,手里抱着个大寿桃,眉眼弯弯的,像是在笑。
“东家,您这手艺真是神了!”周先生每天都来门口探着看,隔着窗纸往里瞅,每次都忍不住赞叹,“这娃娃雕得跟活的一样,萨大人见了肯定喜欢!到时候咱们聚珍阁的门槛,怕是要被踏破了!”
陈守义只是嗯一声,心思全在玉上。他的手还是那么稳,几十年的功夫不是白练的。可雕到第七十八个娃娃的时候,他的手突然顿了一下。
那娃娃本该捧着一个大大的“寿”字,可他看着玉料上剩下的那点白,突然想起小孙子。那天孙子感冒,小脸通红,哭着要他抱,小手抓着他的衣角,软软的。他当时正忙着跟“玉德堂”抢生意,不耐烦地把孩子递给奶妈,现在想来,孩子的哭声还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心里一动,手下的刻刀就偏了,在娃娃的脸颊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陈守义的心猛地一沉,赶紧用细砂纸打磨,可那道痕像长在了玉上,怎么也磨不掉。
“东家,怎么了?”周先生在外头听见动静,忙敲门问。
“没事。”陈守义深吸一口气,拿起另一把刻刀,想把那道痕改成娃娃的酒窝。可他总觉得,那娃娃的眉眼间,少了点什么。没有喜气,反而透着点说不出的委屈,像个被爹娘冷落的孩子。
他放下刻刀,走到窗边。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被风卷着打转。他想起师父说过,雕人物最难的是“神”,眼睛要透着气,嘴角要含着情,心里没有那份情,雕出来的就是木偶。
这三天,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萨载的权势,想的是聚珍阁的生意,想的是那百两银子和漕运的专卖权,心里哪有什么“百子闹春”的欢喜?
第三天夜里,作坊的灯亮到天明。陈守义终于雕完了最后一个娃娃,一百个娃娃围着中央的“寿”字,密密麻麻,却各有姿态。周先生来看了,拍着大腿叫好:“绝了!东家,这真是您这辈子最好的作品!”
陈守义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方玉摆件。灯光下,玉料白得刺眼,可那些娃娃的眼睛,像是蒙着一层雾,怎么看都不亮。他伸手摸了摸,玉是好玉,工是好工,可就是少了点什么。少了点他刚学手艺时,雕那个“荷塘清趣”玉牌的心跳。
三、寿宴惊梦:繁华里的空落
寿宴那天,陈守义亲自把“百子闹春”送到总督府。府里张灯结彩,红绸子从大门一直挂到内院,官员和富商来了满满一院子,说话声、笑声、戏班子的锣鼓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头晕。
萨载穿着锦袍,满面红光地站在厅门口迎客。一见陈守义捧着的锦盒,眼睛当时就直了,连忙让人接过。打开锦盒的瞬间,周围的喧闹仿佛都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玉摆件上。
“好!好!”萨载捧着玉料左看右看,连声赞叹,“陈掌柜这手艺,真是名不虚传!你看这玉质,白得像雪;你看这雕工,每个娃娃都活灵活现!老夫人见了,定然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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