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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路班如涟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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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路班如涟如

暮春的雨,黏腻得像化开的饴糖,把青石巷的缝隙填得满满当当。沈砚之牵着那匹枣红色的骟马站在巷口,马蹄踏着水洼,溅起的泥点糊在裤脚,凉丝丝地渗进布纹里。

“沈先生,真不再等两日?这雨一停,官道就好走了。”门内的老管家张忠撩着雨帘,声音被风吹得发颤。

沈砚之回头望了眼那座黛瓦粉墙的宅院,飞檐下挂着的铜铃在雨里哑着嗓子,连点余响都没有。他抬手把淋湿的鬓发别到耳后,露出一截清瘦的下颌:“等不得了,武昌那边催得紧。”

“可……”张忠还想说什么,里屋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接着是妇人压抑的啜泣。沈砚之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告诉夫人,等我从武昌回来,就带阿鸾去游黄鹤楼。”他扯了扯缰绳,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出个浅坑。

雨幕里,宅院的朱漆大门缓缓合上,最后一点光亮被吞没时,沈砚之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马蹄声还要沉。他知道,门后的妻子柳氏,此刻正抱着五岁的女儿阿鸾,把脸埋在孩子的衣襟里哭——就像三个月前,他说要去江南收账时一样。

可这次不一样。他不是去收账,是去武昌给抚台大人当幕僚。这差事是国子监的同窗举荐的,说是只要做得好,三年就能补个实缺。他寒窗苦读二十载,从江南小镇考到京城,最后还是得回到这烟雨江南讨生活,若再抓不住这次机会,这辈子恐怕就只能困在这方寸之地,靠着祖上留下的几间铺面混日子。

枣红马走得很慢,蹄子在官道上踏出一串湿漉漉的印子。沈砚之裹紧了身上的青布长衫,目光落在前方岔路口的石碑上——往左是去武昌的官道,往右是通往江南的水路,也是他三个月前走的那条路。

“驾!”他轻喝一声,想催马往左,可手腕却像是被什么拽着,不由自主地往右转了半分。枣红马嘶鸣一声,前蹄扬起,差点把他掀下去。

“胡闹什么!”沈砚之拍了拍马脖子,心里却泛起一阵莫名的慌乱。三个月前,他就是从这条路去了江南,可账本没收回多少,倒是染了一身风寒,回来躺了半个月。柳氏端药时红着眼说:“咱们不图那官了,守着阿鸾平平安安过日子不好吗?”

他当时怎么说的?好像是叹了口气,把药碗接过来一饮而尽,没接话。他不能接。他是沈家独子,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砚之,沈家不能在你这辈败落了。”那双手枯瘦如柴,指甲缝里还嵌着当年赶考时磨出的茧子,像一道刺,扎在他心里三年都没消。

雨越下越大,打在马背上发出“噼啪”的声响。沈砚之抬头望了望天色,乌云压得极低,像是要把整个天地都罩住。他咬了咬牙,猛一拽缰绳,枣红马吃痛,顺着官道往前奔去,把那条江南水路远远甩在了身后。

武昌城的繁华,比沈砚之想象中更甚。青石板路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连空气里都飘着脂粉和酒香混合的味道。他牵着马走在人群里,总觉得浑身不自在——身上的青布长衫在一群绫罗绸缎中显得格外寒酸,连马背上的行囊都磨出了毛边。

抚台衙门在城中心的鼓楼旁,朱漆大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气势恢宏。沈砚之递上名帖,门房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领着他往里走。穿过三进院落,才到了抚台大人的书房。

“沈先生来了?”抚台李大人坐在案后,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脸上堆着笑,“早就听闻沈先生才学出众,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砚之忙躬身行礼:“大人谬赞,晚生不过是略通文墨,当不得‘才学出众’四字。”

“不必过谦。”李大人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我这儿正缺个能起草文书的幕僚,你来得正好。先在府里住下,熟悉熟悉公务,明日就开始当差吧。”

事情比预想中顺利,沈砚之松了口气,连日来的疲惫涌了上来。当晚,他住在衙门后院的客房里,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柳氏缝的枕头,里面装着晒干的艾草,有股淡淡的清香;想起阿鸾总喜欢趴在他怀里,用小手指着书桌上的字问:“爹爹,这个念什么呀?”

他摸出怀里的帕子,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鸾鸟,是柳氏临走前连夜绣的。帕子被汗水浸得有些潮,绣线的颜色却依旧鲜亮。沈砚之把帕子贴在脸上,仿佛能闻到妻子身上的皂角香。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砚之渐渐适应了幕僚的生活。他文笔好,又细心,起草的文书总能合李大人的心意,没过多久就成了府里最得力的幕僚。李大人常拍着他的肩膀说:“沈先生,好好干,将来我保你个知县当当。”

沈砚之嘴上谢着,心里却越来越不安。他发现,李大人并非表面上那么清廉——府里的账目混乱,常有商人送来金银珠宝,李大人虽不亲自接,却让管家代收。有一次,他无意中看到李大人和一个盐商密谈,说要垄断武昌的盐市,从中牟利。

那天晚上,沈砚之辗转反侧。他想起父亲常说的“为官清廉,为民做主”,想起柳氏叮嘱他“莫要做亏心事”。可如果他揭发李大人,自己肯定会被赶出衙门,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如果装作没看见,又实在违背良心。

他走到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想起离开家时的那个岔路口。那时他以为,选了武昌的官道,就是选了光明的前途,可如今看来,这条路似乎比江南水路更难走。

变故发生在初秋。朝廷派了御史来武昌巡查,李大人慌了手脚,把沈砚之叫到书房,塞给他一锭五十两的银子。

“沈先生,”李大人的声音有些发颤,“御史那边,还请你多美言几句。这些银子,你先拿着用。”

沈砚之捏着那锭沉甸甸的银子,手心里全是汗。他看着李大人焦虑的脸,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父亲当年也是这样,为了给家里凑钱,不得不向乡绅借钱,最后积劳成疾,一病不起。

“大人,”沈砚之深吸一口气,把银子推了回去,“晚生不能要。御史巡查,本就是为了查清实情,晚生若是说谎,便是欺君之罪。”

李大人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沈先生,你可想好了?你要是不帮我,你在武昌就别想立足。”

“晚生知道。”沈砚之站起身,“但晚生宁愿回乡种地,也不愿做违背良心的事。”

说完,他转身走出书房,回到客房收拾行囊。管家追了上来,劝道:“沈先生,何必这么固执?李大人待你不薄,你就帮他这一次,将来好处少不了你的。”

沈砚之摇了摇头:“张管家,我爹说过,人活一辈子,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若是为了好处丢了良心,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牵着枣红马走出抚台衙门时,天刚蒙蒙亮。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早起的小贩在收拾摊位。沈砚之翻身上马,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回江南的家?他没做成官,没挣到钱,怎么会去面对柳氏和阿鸾?去别的地方?他身无分文,又没有熟人,恐怕难以立足。

他骑着马漫无目的地走在官道上,不知不觉又来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是回江南的路,右边是去京城的路。他想起国子监的同窗在京城做官,或许可以去投奔他们。可转念一想,京城官场复杂,说不定比武昌更难混。

枣红马像是看出了他的犹豫,站在原地不肯动。沈砚之勒住缰绳,望着两条延伸向远方的路,忽然想起了“歧路亡羊”的故事——杨子的邻居丢了羊,因为岔路太多,最后没能找回来。他现在,不就像那只丢了的羊吗?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沈砚之回头一看,是御史的随从。随从翻身下马,抱拳道:“沈先生留步,御史大人有请。”

沈砚之心里一紧,以为是李大人告了他的状。可没想到,御史大人见到他后,竟然赞道:“沈先生刚正不阿,本御史佩服。我已经查清了李大人的罪证,准备上奏朝廷。你若愿意,可随我回京城,在都察院当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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