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未来根基(1/2)
信是当天晚上写好的。
杨定军坐在城堡那间小书房里,面前铺着一张纸。纸是从盛京带来的,比本地那种粗糙的羊皮纸好得多,写字不洇,笔划清楚。他握着鹅毛笔,想了很久,才写下第一个字。
“父亲大人安好。”
然后停下来。
怎么写?六天三战,全胜,杀了三个骑士,抓了一个子爵,一百多俘虏。这些事,他之前想都不敢想。但杨定山带着三十几个人,就这么做到了。
他继续写。
写阿尔博特怎么一战即溃,写雷吉诺德怎么闭门不出被炸开寨门,写埃伯哈德怎么找来了子爵带着一百多人却被三十几个人打得全军覆没。他写得很慢,每一件事都想清楚了再落笔。写到伤亡的时候,他顿了顿,写下“伤七人,无亡”。
写到俘虏的时候,他写下“一百三十七人,子爵一人,骑士侍从八人,余皆农奴兵”。
写到战果的时候,他写下“三处骑士领,已归女伯爵所有”。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信纸折好,封上火漆。门外有人等着,是杨定山派来的兄弟,连夜就要出发。
“送到老爷手里。”杨定军把信交给他,“路上小心。”
那人点点头,揣好信,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杨定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片漆黑的夜空。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他想,父亲收到这封信,会是什么表情?
第二天一早,杨定军和玛蒂尔达去看伤员。
伤员住在城堡东侧的一排房子里。七个,都是轻伤。有的胳膊上挨了一刀,缝了几针;有的腿上被箭射中,箭头卡在盔甲缝里,拔出来的时候流了不少血;有的被人撞倒,扭了脚踝,走路还一瘸一拐的。
杨定军挨个看过去。那些年轻人看见他,想站起来,被他按住了。
“别动。”他说,“好好养伤。”
走到最后一个床位的时候,杨定河躺在那里。他胳膊上缠着厚厚的麻布,血迹渗出来,洇成一片暗红色。看见杨定军过来,他咧嘴笑了笑。
“二少爷。”
杨定军在他床边坐下,看着他那条胳膊。
“伤得重不重?”
“不重。”杨定河说,“就是皮肉伤。定山哥说,养半个月就好。”
杨定军点点头。他看了看屋里其他几个人,忽然问:“你们……怕不怕?”
杨定河愣了一下。
“怕什么?”
“打仗。”杨定军说,“怕不怕?”
杨定河想了想,摇摇头。
“不怕。”他说,“有啥好怕的?咱们有盔甲,有刀,有弩,有手雷。那些人什么都没有,上来就是送死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就是杀人之后,心里有点……”
他没说完,但杨定军懂了。
“不舒服?”
杨定河点点头。
杨定军沉默了一会儿。他拍了拍杨定河的肩膀,站起来。
“好好养伤。”他说,“养好了再说。”
从伤员那里出来,杨定军和玛蒂尔达去找杨定山。
杨定山正在城堡的院子里,跟几个兄弟说话。看见他们过来,他摆摆手,让那些人散了,自己走过来。
“二少爷,小姐。”
玛蒂尔达看着他,问:“定山,那些俘虏的赎金,收得怎么样了?”
杨定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
“骑士侍从八个,已经交赎金的有五个。一个人二十个银币,或者等值的东西。有两个说家里穷,交不起,想用农具和马换。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
“还有一个,是那个子爵的侄子。那子爵说,一起算,总共一百二十个金币。”
玛蒂尔达愣了一下:“一百二十个?”
“嗯。”杨定山说,“多出来的二十个,是咱们的辛苦费。他给得很痛快,一句话都没多说。”
杨定军在旁边听着,忽然问:“那三个骑士的家人呢?”
杨定山看着他,摇了摇头。
“阿尔博特没有家人。老婆早就死了,没孩子。雷吉诺德有个儿子,才七岁。埃伯哈德有老婆,还有两个女儿。”
玛蒂尔达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们……怎么处理?”
杨定山说:“按规矩,叛乱的骑士,领地没收。家人可以留下,但不能住在原来的地方。我已经让人把他们送到镇上了,租了间房子住着。”
玛蒂尔达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孩子……七岁的那个……”
“在。”杨定山说,“跟他母亲在一起。”
玛蒂尔达看着他,忽然说:“我想去看看。”
杨定山愣了一下,看向杨定军。
杨定军想了想,点点头。
“去吧。”他说,“我陪你去。”
那天下午,杨定军和玛蒂尔达去了镇上。
那间房子在镇子边上,不大,但还算结实。门口站着一个盛京的兄弟,看见他们过来,行了个礼,让开了。
玛蒂尔达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靠墙坐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件灰扑扑的粗布裙子,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小男孩,瘦瘦的,睁着大眼睛看着进来的人。
旁边还有一个年轻女人,应该是埃伯哈德的妻子。她坐在一张破凳子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玛蒂尔达走到那个女人面前,蹲下来。
“你叫什么?”
那女人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点害怕,也有点别的什么。
“玛……玛格丽特。”
玛蒂尔达点点头。她看着那个女人怀里的孩子,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孩子往后缩了缩,躲进母亲怀里。
玛蒂尔达收回手,站起来。
“我不会赶你们走。”她说,“你们可以留在这里。房子,吃的,都会有。”
那个女人愣住了。她看着玛蒂尔达,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玛蒂尔达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孩子正从母亲怀里探出头,看着她。
回去的路上,玛蒂尔达一直没说话。
杨定军走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快走到城堡的时候,玛蒂尔达忽然停下来。
“定军。”
“嗯?”
“你说,”她的声音很轻,“我父亲要是还活着,会怎么做?”
杨定军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你做得对。”
玛蒂尔达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那是他们的丈夫,他们的父亲。”她说,“我把他们杀了,又把他们的家人赶走……我……”
杨定军握住她的手。
“是他们先叛的。”他说,“他们叛了,才会死。这是他们自己选的。”
玛蒂尔达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她说,“但……”
她没说完。杨定军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站在城堡外面的路上,看着远处那些山。
三天后,杨亮的回信到了。
信是杨定山亲自送到杨定军手里的。杨定军接过那封信,看见上面熟悉的字迹,心里忽然有点紧张。他拆开信,展开,一行一行看下去。
杨亮的信写得不长,但每一句都很实在。
开头是:“来信收到。三战全胜,伤七无亡,甚好。杨定山等人,记功行赏,按庄里规矩办。”
然后是:“三个骑士被杀,在本地或有议论。但背叛在先,杀之有理。不必多虑。俘虏赎金之事,照常处理即可。”
接着是一大段。
“你妻子既为女伯爵,伯爵领之改造,势在必行。此领地两万余人,十倍于吾等山谷,其重要性不言而喻。阿勒河与莱茵河交汇之处,乃天然商路要冲。若能经营得当,日后必成一方重镇。”
“然改造非一日之功。旧习难改,人心难移,须从细微处着手,徐徐图之。今先派五人前来助你。一人管账目,一人管农事,一人管工匠,一人管人事,一人管文书。另有工匠十人,护卫二十人,不日即到。你子亦随船送来,由乳母照料。”
“改造之道,首在人心。要让领地上的人知道,跟着你们,日子能过得更好。次在制度。收租、纳粮、徭役、纠纷,皆须有章可循。再次在农事。改良农具,推广条播,兴修水利,增产能养更多人。最后在商贸。此地位于河畔,商路便利,若能吸引商贾往来,税赋自增。”
“此事重大,亦甚艰难。你需与玛蒂尔达同心协力,不可急躁。遇事多问,问定山,问新来的人,问本地熟悉情形者。有疑难,写信来。”
最后一句是:“你已能独当一面。放手去做。”
杨定军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两万人。十倍于盛京山谷的面积。四五家邻居。阿勒河与莱茵河的交汇处。这些数字和地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越转越大,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玛蒂尔达在旁边,看见他的脸色,轻轻握住他的手。
“父亲说什么?”
杨定军把信递给她。玛蒂尔达接过去,一行一行看。看到“两万余人”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看到“改造非一日之功”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杨定军一眼。
看完信,她把信纸折好,放回杨定军手里。
“压力很大?”她问。
杨定军点点头。
玛蒂尔达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杨定军看见了。
“我父亲走的时候,”她说,“留给我的,就是这两万人。我那时候也很怕。怕管不好,怕那些人欺负我,怕……”
她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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