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威尼斯的回响(2/2)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这些人不是我们认识的任何一种人。他们建造的东西,思考的方式,甚至看我们的眼神……都像来自另一个时代。”
马可合上册子。窗外,威尼斯运河的水声潺潺,与阿勒河的流水声截然不同。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把一根线抛过了阿尔卑斯山,线的那头拴着某个正在用可怕速度成长的东西。而威尼斯,这座建立在商业嗅觉上的城市,已经开始闻到那股陌生的气味了。
第二天,来仓库打听的人里,多了两个穿修士袍的身影。马可看着他们抚摩瓷杯时虔诚的眼神,知道消息已经传到教会耳朵里了。
他倒了三小杯白酒,推过去两杯。
“尝尝,”他说,“这也是他们造的。”
消息像潮湿雨季里木板上的霉斑,悄无声息地蔓延,却又被每个发现者下意识地用毯子盖住。
马可·达·维奇奥的仓库依然每天午后开门,但来访者的面孔逐渐从熟识的商人变成了戴着兜帽、乘坐无标识贡多拉前来的陌生人。他们话不多,看货,问价,然后留下一句“等我消息”便匆匆离去。马可心知肚明——这些人背后是威尼斯那些真正掌握财富和权力的家族,他们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这条新出现的、味道奇特的“溪流”。
这种心照不宣的保密对马可有利。他没有漫天要价,但每件货物的价格都足以让三年前的他晕厥:一面半身镜换回了相当于他旧宅抵押款一半的银币;那套十二只的骨瓷酒具被一位来自多尔索杜罗区的匿名买家整体买走,价格足够清偿家族剩余的全部债务。最惊人的是那批钢制武器——他没卖,但孔塔里尼派人送来一纸合约:预付三百威尼斯金达克特,预订下次马可能带回的任何“不低于已见样品质量”的武器,价格到时另议。
签约那天下午,马可独自坐在仓库二楼的小房间里,看着桌上沉甸甸的钱袋和羊皮合约,手有些抖。不是恐惧,是一种近乎眩晕的亢奋。五个月的生死跋涉,差点葬身阿尔卑斯山风雪,值了。他抓起钱袋,径直去了圣保罗区的债主家。
债主是个精瘦的老犹太,看见马可时眼神警惕——通常提前上门的债户都没好事。但马可把钱袋“咚”一声放在橡木桌上,推过去。
“连本带利,清账。”
老犹太愣了一下,解开钱袋细数。数到一半,他抬头看马可,眼神复杂:“抢了教堂金库?”
“正经生意。”马可把借据抽回来,就着桌上的蜡烛点燃。羊皮纸蜷曲发黑,化作一小撮灰。“还有,我需要一笔新贷款。比上次多三倍。”
“用什么抵押?”
马可指了指窗外卡纳雷吉欧区的方向——他的旧宅早已抵押出去,现在一家人租住在仓库隔壁的小楼里。“这次不抵押房产。”他转身直视债主,“用下次的货。我两个月后出发,最晚明年春天回来。带回来的东西,你可以优先挑,按市价七折。”
老犹太眯起眼,指头在桌面上敲了许久:“去哪?”
“北边。老地方。”
“风险呢?”
“和上次一样。”马可顿了顿,“也可能更大。路上不太平,而且……那边的人规矩多。”
又是长久的沉默。最后,老犹太从抽屉里取出新的羊皮纸:“利息加两成。但我要加一条——如果下次带回来的货值不到贷款额,你名下未来三年的所有贸易利润,我抽三成。”
马可接过羽毛笔,没犹豫就签了名。他知道这是赌博,但站在盛京码头上看着那些水车和烟囱时,他就已经赌上了。现在不过是赌注加大而已。
财富能改变很多东西,包括人际关系的温度。过去对马可爱答不理的同业商人,如今在里亚尔托桥边遇到,会主动摘下帽子点头致意。两个远房表亲找上门,委婉地询问“是否需要帮手打理生意”。甚至有位在元老院有远亲的丝绸商,邀请马可参加周末在小圣乔治岛别墅的聚会——那是马可过去连大门都摸不到的地方。
但他最警惕的,是那些开始接触他手下护卫和向导的人。
第一个被找上的是护卫队长汉斯。某天从酒馆出来,一个穿着体面的陌生人拦住了他,直接开出双倍报酬,只要汉斯“分享去北边的路线,并引荐几位能做主的人”。汉斯当天晚上就告诉了马可。
“你怎么回的?”马可问,给汉斯倒了杯白酒——现在他也习惯喝这个了,烈,但提神。
“我说路记不清,山里岔道多,上次是向导带的。”汉斯老实回答,“而且……出发前您跟我们签了新契,我要是说了,那笔分红就没了。”
马可点点头。那是回程走到一半时,在巴塞尔休整的那个晚上,他把四个护卫和向导费德里科叫到房间,摊开的新合约。合约写得很清楚:以后每次走这条线,净利润的一成半由他们五人分,按贡献和职位分配。只要连续走满三趟,还能在威尼斯分得一小份房产。
“当时我以为您是说笑。”汉斯挠挠头,“回到威尼斯看到那些箱子卖的钱……才知道您认真。”
“我从来认真。”马可说。他见过太多年威尼斯商人因手下人被挖走而泄露商路,最终血本无归的例子。忠诚需要用利益绑定,而且必须是长期、稳固的利益。盛京那位杨老爷说过一句奇怪的话:“要让他们的利益和你的长在一起。”马可琢磨了很久,觉得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此后一周,向导费德里科和另外两名护卫也陆续被接触过。开价越来越高,甚至有人许诺在克里特岛给座橄榄园。但没人松口。这不全是忠诚——费德里科私下跟马可说:“那些人开的条件听着好,但谁知道会不会兑现?马可老爷的合约是白纸黑字,而且……”他压低声音,“我见识过山里那些人的手段。要是带不该带的人去,我怕没命回来。”
这倒是意外之效。马可想起离开盛京前,杨亮看似随意地提过:“威尼斯的朋友,做生意我们欢迎。但如果有人想用不体面的方式来找我们……阿勒河谷不太好走,林子里也偶尔有野兽。”当时马可只当是客套,现在想来,那平静语气里的分量,可能比他想象的重。
债务清空,新贷款到手,马可的亢奋没有持续太久,就转入了更疯狂的筹备。这次他目标明确:尽一切可能收集杨家庄园点名要的东西,尤其是书籍。
这是个冷门行当。威尼斯的财富来自香料、丝绸、贵金属和奴隶,书籍——尤其是旧书——只是少数学者、修道院和附庸风雅的贵族才会碰的东西。但马可有他的优势:新建立的关系网,以及此刻在威尼斯某些小圈子里流传的“北方神秘工匠青睐知识”的传闻。
他先从熟识的犹太商人以撒入手。犹太社区历来有收藏和抄录典籍的传统。
“你要什么书?”以撒在他堆满账本和地图的书房里问,“《圣经》抄本?祈祷书?”
“什么都行。”马可展开一份清单,上面用歪斜的意大利文写着杨亮口述、他凭记忆记下的类别,“数学,几何,建筑,医药,地理……哪怕是残卷也行,只要是写实的、讲怎么造东西或认东西的。诗歌、神学那些暂时不要。”
以撒扶了扶眼镜,仔细看清单:“这种书不多见。大部分好的希腊文、拉丁文典籍都在修道院藏书楼里,修士们可不会卖。”
“借出来抄呢?”马可问,“我雇抄写员,出借阅费,抄完原样奉还。”
以撒沉吟片刻:“得找对中间人。而且……你用什么付?银币修士们可能兴趣不大。”
马可早有准备。他从随身皮袋里取出一只小绒布包,打开,里面是六片薄薄的、泛着象牙光泽的物件。以撒凑近看,是打磨光滑的骨瓷片,每片都彩绘着不同的图案:葡萄藤、橄榄枝、小船、海豚……笔触精细,颜色明丽。
“这是……”
“样品。那边的人说,如果修道院肯借书,可以用定制的彩绘瓷板交换——圣像、圣经故事场景,他们都能烧制,比壁画耐久,也比手抄本插图精美。”马可顿了顿,“而且轻便,容易运输和展示。”
以撒捡起一片对着光看,久久不语。最后他说:“我试试。但需要时间。”
另一条线是教会。通过孔塔里尼的引荐,马可见到了一位在主教秘书处任职的司铎。这位司铎对“白酒”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教会需要酒精用于医疗和消毒,而马可带回的这种烈酒,显然比普通葡萄酒有效得多。
“书籍是珍贵的灵魂食粮,”司铎抿着白酒,慢条斯理地说,“但若是为了传播知识、造福远方信徒……也许可以酌情提供一些副本。当然,教会也有需求。比如你们提到的那种能清晰映照人面的镜子,或许可以帮助修士们更好地整理仪容,以示对上帝的敬畏。”
马可立刻接话:“下次我可以专门带几面适合放置在祷告室或抄经间的镜子,大小式样按需求定制。书籍方面,能否先从医药和植物图谱开始?毕竟治病救人也彰显主的仁慈。”
交易在隐晦的言语中达成。马可离开时,司铎给了他一张便条,上面列着几个修道院的名字和联络人的称谓——这些都是拥有古老藏书、且“比较开明”的地方。
最让马可惊喜的收获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角落:某天傍晚,一个裹着斗篷的老人敲响仓库后门,自称是受雇于某位热那亚学者的抄写员。
“听说您在找讲机械和建筑的书?”老人声音沙哑,从怀里取出一卷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抄本,“我主人去世前,我偷偷抄了这个。原本是阿拉伯文的,我主人生前译成了拉丁文。”
马可点灯细看。抄本纸张粗劣,字迹却工整。开篇是“论水力机械”,配有简图:水车、齿轮、传动杆……虽然画得简陋,但原理描述清晰。往后翻,还有攻城器械、起重装置的图说。
“你主人是……”
“战俘。”老人简短地说,“从东方回来后就痴迷这些。家里人都说他不务正业,书稿也被扔了。我偷偷留了这份抄本。”他看向马可,“您要是真对这些有兴趣,我家里还有几卷类似的,关于风车和航海仪。但价钱不能低。”
马可当场付了定金。老人离开后,他坐在灯下翻看那卷抄本,心跳加速。图纸上的水车结构,远不如他在盛京河边看到的那些复杂精妙,但原理相通。如果杨家庄园的人连那么复杂的水力锻锤都能造出来,这些基础原理他们肯定早已掌握。但马可隐约觉得,这份抄本仍有价值——它代表了一条与他们不同的、源自阿拉伯和古希腊的知识脉络。而那位杨老爷,似乎对“不同的知识”有着异乎寻常的饥渴。
两个月期限过半时,马可租下的另一处僻静仓库里,已经堆起了三十多箱货物。其中书籍和抄本占了八箱,其余是优质西班牙羊毛、托斯卡纳的汞矿石、埃及的天然碱、波罗的海的琥珀原料(杨亮曾随口提过“琥珀可做某些实验”)……他还特意收集了一批不同地区的作物种子——盛京的田地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也许他们会需要新的品种。
夜深人静时,马可常独自在书籍仓库里翻阅那些好不容易得来的典籍。羊皮纸和草纸的气息混在一起,插图上的几何图形和陌生文字在他眼前晃动。他识字不多,勉强能读清单和合约,这些深奥的内容他看不懂。但他能感觉到重量——知识的重量。这些笨重的、容易受潮霉变的书卷,在威尼斯可能只换来几袋香料的价格,但在阿尔卑斯山北边那个烟雾缭绕的谷地里,或许能变成更可怕的东西:更高的水车,更利的刀剑,更透的玻璃,更烈的火。
他合上一卷关于罗马输水道的残篇,吹熄蜡烛。黑暗中,他仿佛又听见了阿勒河的水声,还有水力锻锤那沉闷、固执、永不停歇的敲击声。
两个月快到了。新雇的护卫已经开始训练,路线重新规划——这次他要尝试走瑞士中部的一条支线,据说能避开几处最危险的关卡。汉斯和费德里科检查着武器和驮具,神情比第一次出发时更沉稳,也更多了几分警惕。
马可站在仓库二楼的窗前,看着运河上往来的船只。威尼斯依然繁华,喧嚣,充满机会和陷阱。但他知道,自己的一部分已经留在了那个有高炉烟柱和整齐田垄的山谷里。而此刻,他正把威尼斯几个世纪积累的某些碎片——那些藏在修道院和学者书房的、关于“如何改造世界”的古老知识——打包,准备送往那片正在野蛮生长的土壤。
这感觉很奇怪,像在帮人磨一把自己将来可能会面对的刀。但马可摸了摸怀里那张孔塔里尼新送来的、追加订制五十套板甲组件的契约,又觉得无所谓了。商业就是商业。他赚他的钱,盛京发展他们的力量。至于未来……威尼斯共和国经历过太多风浪,总能找到生存之道。
“准备好了吗?”楼下传来汉斯的喊声。
“明天清点最后一批货。”马可回答,“后天黎明出发。”
窗外,圣马可教堂的钟声响起,惊起一群鸽子。它们扑棱棱飞过威尼斯的红瓦屋顶,朝着北方,朝着阿尔卑斯山的方向飞去。马可目送它们变成空中的黑点,转身开始收拾行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