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威尼斯的传闻(2/2)
马可点点头。他打开账簿,翻到空白页,拿起羽毛笔。
第一行字:北方之行。目标:寻找赛里斯人庄园“盛京”。
第二行:货物清单。威尼斯的玻璃器皿、彩色玻璃珠、精细工具……
第三行:路线规划。威尼斯-维罗纳-布伦纳山口-因斯布鲁克-巴塞尔-阿勒河上游……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窗外,威尼斯的夜越来越深。但在这间快要败落的宅邸里,一点微弱的火苗,刚刚被点燃。
它可能被北方的寒风吹灭,也可能……
也可能点燃一片新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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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可·达·维奇奥站在自家宅邸的院子里,看着二十头骡子被依次牵进来。这些牲口不是他在威尼斯常见的马匹——威尼斯人习惯水路,养马不多——而是专门从维罗纳买来的高山骡,肩高不过四尺半,但腿粗蹄硬,背上已经装好了特制的木制驮架。
“这些小家伙能扛三百磅,走山路比马稳。”说话的是向导费德里科,一个五十多岁的伦巴第人,脸上有冻疮留下的疤痕,手指关节粗大变形。他是马可花大价钱雇来的,据说三十年里翻越阿尔卑斯山不下百次,熟悉每一条能走骡马的小径。
马可点点头,伸手摸了摸最近那头骡子的脖颈。皮毛粗糙,但肌肉结实。他从没想过自己会站在院子里检查牲口——达·维奇奥家族三代人都是船商,生意在海上,在港口,在铺着大理石地板的交易所里。陆路贸易?那是内陆小贩干的活。
可他现在就要干了。
筹备工作从变卖祖产开始。马可抵押了威尼斯的宅邸,从圣乔治银行贷出八百个金币——年息百分之十五,如果一年内还不上,宅子就归银行。他又卖掉了妻子卡特琳娜的珠宝、书房里大部分藏书、甚至祖父收藏的那套拜占庭银器。最后凑出一千二百金币的本钱。
货物是精心挑选的。威尼斯的特产:三箱玻璃器皿——不是普通玻璃,是穆拉诺岛匠人吹制的彩色玻璃杯、花瓶、小雕像,用稻草仔细包裹;五箱彩色玻璃珠,各种颜色大小,在阳光下能折射出彩虹般的光;两箱精细工具——米兰匠人做的游标卡尺、小锉刀、精细刻刀,这些东西在内陆很罕见;还有一箱书籍,不是羊皮卷,而是从阿拉伯人那里传来的纸质书,轻便,内容涵盖数学、几何、甚至有一本关于水利工程的手抄本。
“你确定要带书?”朋友吉安尼在看他列清单时皱眉,“北方蛮子识字吗?”
“传闻说那个庄子教所有人认字。”马可头也不抬,“如果传闻是真的,书会比香料更值钱。”
吉安尼沉默了。他是少数几个还愿意和马可往来的朋友之一,在里亚尔托桥边经营一家小钱庄。最后他说:“我入一股。一百金币。”
“风险很大。”马可提醒。
“留在威尼斯风险更大。”吉安尼苦笑,“热那亚人已经控制了七成的地中海航线,拜占庭皇帝的态度越来越糟。也许……也许北边真的有条生路。”
吉安尼的入股引来了另外三个朋友。都不是大富商,都是些在威尼斯日渐边缘的小生意人——一个做皮革的,一个做蜡烛的,还有一个是船具供应商,生意被热那亚人挤得快活不下去了。每人五十到一百金币,凑了三百金币的额外资金。
马可用这些钱做了两件事:雇佣护卫,购买武器。
“翻布伦纳山口,十月份开始下雪,路上有狼,有熊,还有更危险的东西。”费德里科在酒馆里边喝酒边说,“土匪。不是普通强盗,是溃兵、逃犯、活不下去的山民。他们熟悉每一条小路,知道商队什么时候最疲惫。”
“需要多少人?”马可问。
“你的货值多少?”
马可算了一下:“货物成本大概八百金币,如果能卖到北方,至少值两千。”
费德里科吹了声口哨:“那得配十个护卫,不能再少。要会骑马,会使剑或长矛,最好有弩——山里作战,弩比弓好使。”
雇佣护卫的过程比马可想得复杂。威尼斯的佣兵多是海员出身,擅长接舷战,不擅长山地护卫。他通过费德里科的关系,找了几个伦巴第老兵,又从一个德意志佣兵团那里雇了四个——这些人原本在法兰克军队服役,查理曼皇帝去年解散了一批非核心部队,他们就流落成了雇佣兵。
队长是个叫汉斯的撒克逊人,四十来岁,左耳缺了一角,说话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十个护卫,每人每月八个金币,预付三个月。武器自备,但损耗和箭矢你要补。如果发生战斗,有人死了,抚恤金五十金币一人。受伤致残的,养到死。”
马可讨价还价,最后定在每月六金币,预付两个月。汉斯勉强同意,但补充道:“十月底之前必须翻过山,否则大雪封路,再多钱我也不走。”
武器是另一笔开销。马可买了五把弩——不是军队用的重弩,是便于携带的轻弩,射程百步,能穿透皮甲。弩箭一百支。长剑十把,短刀二十把,还有十面蒙皮木盾。汉斯检查武器时点头:“够用了。但真遇到大队土匪,这些也只能让我们逃命,不能全歼敌人。”
“逃命就行。”马可说。
出发前三天,马可在仓库里最后一次清点货物。二十头骡子,每头驮一百五十磅。十名护卫,每人一匹马,马可和费德里科也各有一匹。另外三头骡子驮补给:燕麦、豆子、咸肉、干果、还有大量盐——山里盐贵如金,既是补给,也能当货物卖。
卡特琳娜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抱着八岁的儿子小马可。她没有哭,但眼睛一直红着。
“最晚明年春天回来。”马可说,“如果……如果我没回来,宅子归银行,剩下的钱够你们母子回帕多瓦的娘家。”
“别说这种话。”卡特琳娜声音很轻,“你会回来的。带着新的生意,新的希望。”
马可走过去,抱了抱儿子。小家伙还不知道父亲要去的路途有多凶险,只是兴奋地问:“爸爸,你真的要去看赛里斯人吗?他们真的会造丝绸吗?”
“爸爸去看了回来告诉你。”
那天晚上,几个入股的朋友来送行。吉安尼带来一皮袋好酒,每人倒了一杯。
“为了达·维奇奥家族的复兴。”皮革商安东尼奥举杯。
“为了北方的黄金之路。”蜡烛商保罗说。
“为了……”吉安尼顿了顿,“为了我们这些还没被热那亚人踩死的威尼斯小商人。”
众人碰杯。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痛。
“说真的,马可,”安东尼奥放下杯子,“你信那个传闻吗?赛里斯人,在阿尔卑斯山里建庄子?”
马可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留在威尼斯是等死。往北走,至少是在寻找活路。就算没有赛里斯人,北方总有人需要玻璃、工具、书籍。法兰克贵族在模仿罗马人,他们需要文明的东西来装点自己。”
“万一真的是赛里斯人呢?”保罗问。
“那我们就发现了新世界。”马可看着跳动的烛火,“比绕过好望角去东方更近的新世界。”
出发那天是九月二十八日,圣瓦茨拉夫节。清晨有雾,威尼斯运河上飘着薄纱般的水汽。
马队从达·维奇奥宅邸出发,穿过还在沉睡的街道。骡蹄包了麻布,踏在石板路上声音沉闷。护卫们骑马跟在后面,汉斯在最前面,背上的弩已经上弦,但没搭箭。
码头上,卡特琳娜抱着儿子站在那里。马可最后抱了抱他们,转身上马。
费德里科骑着一匹花斑马,走到马可身边。“路线定了:走陆路到维罗纳,从那里转向北,沿着阿迪杰河谷上去,翻布伦纳山口。这是最成熟的山路,查理曼皇帝的军队也走这条路。过了山口就是因斯布鲁克,巴伐利亚人的地盘。从那里往西,沿着莱茵河支流到巴塞尔,然后打听阿勒河上游。”
“要走多久?”
“顺利的话,四十天到巴塞尔。再从巴塞尔到那个庄子……如果庄子真的存在,再要十到十五天。”费德里科看着马可,“十月底之前翻过山口,这是死线。山里十月底的雪,能把整支商队埋了。”
马可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威尼斯。晨雾中,城市的轮廓模糊不清,圣马可教堂的钟楼只露出个尖顶。
这座城市曾经给过他一切,现在他要离开了。不是坐船去亚历山大港或君士坦丁堡,而是骑着马,赶着骡子,走向完全未知的北方。
“出发。”他说。
费德里科一夹马腹,走在最前面。骡队缓缓跟上,木驮架吱呀作响。护卫们分成两列,一前一后把货物护在中间。
马可走在队伍中段。他摸了摸怀里那本账簿——第一页写着“北方之行”,后面还是空白,等着记录沿途的支出、收入、见闻。
雾渐渐散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把骡队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道路尽头,延伸到阿尔卑斯山的方向。
路还很长。山很高。雪很快就要下了。
但马可·达·维奇奥已经踏上了这条路。
没有回头路了。